落花联句
[]:田洙薛涛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缀阶红尚媚,委地白仍娇。
坠速如辞树,飞迟似恋条。藓铺新蹙绣,草叠巧裁绡。
丽质愁先殒,香魂痛莫招。燕衔归故垒,蝶逐过危桥。
粘帙将晞露,冲帘乍起飙。遇晴犹有态,经雨倍无聊。
蜂趁低兼絮,鱼吞细杂薸。轻盈珠履践,零乱翠钿飘。
鸟过生愁触,儿嬉最怕摇。褪英浮雨涧,残蕊漾风潮。
积径教童扫,沿流倩水漂。媚人沾锦瑟,瀹茗入诗瓢。
玉貌楼前坠,冰容梦里消。芳园曾藉坐,长路或追镳。
罗扇姬盛瓣,筠篱仆护苗。折来随手尽,带处近鬟焦。
泥涴犹凄惨,缶空更寂寥。叶浓阴自厚,蒂密子偏饶。
岂必分茵溷,宁思上砑硝。香馀何吝窃,佩解不须邀。
冶态宜宫额,痴情妒舞腰。妆台休浪拂,留伴可怜宵。
落花联句译文及注释
译文
盛艳难以为挽留,芳华确实易于凋零。缀在阶前的红瓣尚且妩媚,委落于地的白花仍然娇柔。坠落得快,如辞别枝头;飘飞得缓,似眷恋旧条。藓苔铺展如新蹙的绣缎,草叶层叠似巧裁的绡纱。丽质愁其先自殒落,香魂痛其无可招还。燕子衔取,飞归旧垒;蝴蝶追逐,越过危桥。粘在书帙上的露水将干,冲开帘幕的风骤然而起。遇到晴日尚有姿态,经过雨打加倍无聊。蜜蜂低低追逐,兼带着柳絮;鱼儿吞喋细细,杂着浮萍。轻盈的如珠履踏过,零乱的似翠钿飘落。飞鸟掠过,令人愁其触损;孩童嬉戏,最怕摇落枝头。褪落的花英浮在雨涧,残留的花蕊漾于风潮。堆积径上,教童子打扫;沿着水流,请流水漂流。沾在锦瑟上分外媚人,煮茶时飘入诗瓢。玉貌坠于楼前,冰容消于梦里。芳园里曾经铺花而坐,长路上或曾随镳相追。罗扇上歌姬盛着花瓣,筠篱边仆人护着新苗。折下的随手送尽,带在鬓边的几近枯焦。沾泥的犹自凄惨,缶空的更加寂寥。叶浓则树阴自厚,蒂密则子实偏多。何必分什么茵席与粪溷,哪里想过上砑硝之列。香馀的何吝于窃取,解佩的不须相邀。冶丽之态宜衬宫额,痴情惹得舞腰生妒。妆台休要白白拂拭,留它伴着这可怜的良宵。
注释
联句:数人相续联缀成篇之体。
此诗传为田洙梦遇薛涛,两人共赋落花之篇。
韶艳:美艳。
委地:落贴于地。
辞树:离枝。
蹙绣:皱起的绣品。
绡:薄纱。
丽质:美好的姿质。
殒:殒落。
香魂:花之魂。
危桥:高桥。
帙:书套。
晞露:露水将干。
飙:暴风。
薸:浮萍。
珠履:缀珠之鞋。
翠钿:翠玉首饰。
触:触损。
摇:摇落。
褪英:褪落的花。
倩:请。
锦瑟:绘纹如锦之瑟。
瀹茗:煮茶。
诗瓢:唐人贮诗于瓢。
冰容:如玉之容。
藉坐:铺花而坐。
追镳:追随车马。
罗扇:丝罗团扇。
筠篱:竹篱。
鬟焦:鬓边花将枯。
泥涴:为泥所污。
缶:瓦盆。
蒂密子偏饶:花蒂密则结实多。
茵溷:茵席与粪溷,出《梁书》范缜语。
砑硝:碾磨之硝石,喻微贱。
佩解:解下香佩。
宫额:宫中额妆。
妆台休浪拂:妆台不必空自拂拭。
落花联句创作背景
此篇出自明代传奇笔记,传为松江书生田洙客游,夜与唐时名妓薛涛之魂相遇,倡和联句,此即其落花联句。故事本身出于小说家言,诗则拟联句之体,写落花自坠地至于零落成尘的全过程,凡四十八句,两人相续而成。内容纯是咏物寄托,以落花喻丽人薄命与繁华易尽,其文人情趣正与剪灯夜话一路传奇相表里。诗虽依托,而联句体之铺陈功力、对偶之工,在明代拟古之作中自有可观,故流传不废。
落花联句鉴赏
此篇以联句体咏落花,四十八句一气铺陈,其妙处在于把落花的全过程写成一部完整的命运史。起四句先立主旨:「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凋」,挽字信字,都是无可如何的口气,定下全篇悼惜的调子。「坠速如辞树,飞迟似恋条」,一速一迟,把落花离枝的瞬间写出万种不舍,是全篇最传神的一联;「藓铺新蹙绣,草叠巧裁绡」,则写落地之后,残红反成妆点,悲中带丽。
中段最为铺张:燕衔蝶逐、蜂趁鱼吞,落花在天在渊,各有归宿;粘帙冲帘、遇晴经雨,则写其在人事风雨间的种种遭际。鸟过生愁触,儿嬉最怕摇,连鸟与孩童都成为威胁,写尽落花处境之危。「玉貌楼前坠,冰容梦里消」,忽然点出人事——落花至此已与美人一例,正是联句者以花喻人的本意。「岂必分茵溷」一联,借范缜之论翻出议论:堕茵堕溷,何必斤斤,香馀佩解,亦复何惜,于伤悼中见旷达。
结尾「妆台休浪拂,留伴可怜宵」,以痴语收束——不忍尽扫残红,留它共此良宵,绾合花与人,情致缠绵不尽。通篇俪对整饬,句句切落花而末始点出,是拟唐联句中有规模的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