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图二首 其二

译文

　　天将下雨，山上出云；平原的草树，远远近近再分不清。顷刻之间，近山吐出云来；远峰像贪婪地张开大口，要把云吞进去。映着天空，明灭之间，疑有疑无；先后高低，密密层层。想那画史要画它的时候，定然磅礴运思、含章未吐，几度立纸而踌躇。忽然纸上玄云翻卷，雨脚随之而来，风势正急。到今天，那蔚荟的云气还吹不散；白昼的高堂里，空翠欲湿人衣。雷声虺虺，天色冥冥；山前看不见行人行走。鹧鸪啼断，山雨停歇；石桥下的小濑，湔湔地鸣响。丛林的屋角参差错落，落红满庭，人还未起。请谁去说与顾虎头，把这画意写进幼舆的岩石里去。

注释

婪酣：贪婪饱足貌，状云吞远岫。

吐：云从山口涌出。

岫：峰峦。

戢戢：聚集密布貌。

含章：含藏章彩，酝酿未发。

玄云：黑云。

雨脚：雨丝如脚下垂。

蔚荟：云雾荟蔚。

空翠：山色空明翠润。

虺虺：雷声。

冥冥：昏暗。

小濑：急流。

湔湔：水流声。

顾虎头：东晋顾恺之，小字虎头，画绝一代。

写置：画出安放。

幼舆岩石：晋谢鲲字幼舆，自言一丘一壑，将超过自己，后岩穴画像即在岩中，谓山水宜配高士。

题山水云雨图（或咏云山）的七言歌行。天将雨而山出云，远岫婪酣吞云，先把云山写得吞吐生动；继以画史含章、几回踌躇，度入纸墨——玄云一翻、雨脚旋来，画中竟下起真雨来。高堂空翠、雷雨冥冥、鹧鸪啼断、石桥濑鸣，画境与真境打成一片；结请顾虎头，把画意安放到幼舆岩石的高士传统里。歌行写画而能令满纸生湿，是题画诗中的奇品。

写云山之难，在于云无定形；此诗开篇却抓住了云的动作性：“天将雨，山出云”，一句交代因果，山是云的母体；“须臾云吐近山出，远岫婪酣吞欲入”，近山在吐，远峰在吞，一吐一吞之间，云山成了一场无声的角力——婪酣二字尤其狠，云气分明有生命，贪婪地想把对面山峰也吞下去。

度入画境一段最见构思：“想当画史欲画时，磅礴含章几回立”——画者面对这样的云山，磅礴运思、含章未发，几度站在纸前踌躇，写画家之难，正是写云山之难画；“忽然纸上玄云翻，雨脚旋来风势急”，落笔之后，纸上玄云翻卷，雨脚随之，风声骤起——画成之日，云雨竟从纸上活了过来。“至今蔚荟吹不散，白昼高堂空翠湿”，悬挂的高堂之上，那片云至今吹不散，白昼看画，空翠欲湿人衣——湿字是全诗的警策：画上的云山竟有带着水汽的真实感，题画诗写到令观者生湿，可谓夺造化之功。

后半把画境再推回真境：“雷声虺虺天冥冥，山前不见行人行”，画中之雨声势逼真，山前竟似无人敢行；“鹧鸪啼断山雨歇，石桥小濑湔湔鸣”，雨歇之后，鹧鸪声断、石濑湔鸣，一幅画里自有阴晴之变。结联掉转笔锋：“凭谁说与顾虎头，写置幼舆岩石里”——请谁去告诉顾恺之，把这般云山画进谢幼舆的岩壑中去？谢鲲自许一丘一壑过己，画师遂为岩中高士写像——云山之胜，正该与高士为侣。全诗真境入画、画境返真，首尾以画史相绾结，歌行的奔放与题咏的精严兼得，是此类作品中的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