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二首 其一

译文

　　蛟龙作起云雨，蜉蝣阴天而出。大小之物各有其适，为何偏愁满我襟？架上插着千卷书，壁上挂着无弦琴。希慕贤者，更希慕圣人；看古人，也如看今人。所贵于生在世间，是一举一动为人钦敬。有琴莫嫌多弹，有酒莫嫌多斟。穷居之中自见高节，曲高自然和寡，正是稀世之音。谁能忍受那嗫嗫嚅嚅，强作欢颜，去追随冠簪之流？扬子云谄媚新室，纵然立言，也不过故作艰深。

注释

蜉蝣：朝生暮死之虫。

出以阴：阴天而出。

各适：各得其所适。

愁予襟：使我衣襟生愁。

无弦琴：陶渊明蓄无弦琴一张，酒适则抚以寄意。

希贤希圣：语出《论语》希贤希圣希天之递进。

视古犹视今：古人之心与今相通。

动止：举止。

钦：钦敬。

穷居：困居。

寡和：曲高和寡。

嗫嚅：欲言又止貌。

冠簪：官宦。

子云：扬雄字子云，曾仕王莽新朝。

新室：王莽国号新。

艰深：以艰深文浅陋。

五言古诗言志。蛟龙云雨、蜉蝣阴天，大小各适，起首便把不平之气引向自问；架书壁琴、希贤希圣，写穷居的自足；有琴莫厌弹、有酒莫厌斟，是陶令式的自遣。后半笔锋渐厉：穷居见高节、寡和乃希音，宁嗫嚅者的强颜最不可忍；结以扬雄媚新室、立言徒艰深一案，为全篇的峻拒作结。穷居言志而峭拔如此，可见诗人的骨相。

起四句先自设一问：“蛟龙作云雨，蜉蝣出以阴。小大各有适，胡然愁予襟。”蛟龙有大鹏志，作云雨于九天；蜉蝣至微，也自有阴天而出的活法——大小之物各得其所，那你愁什么？自问不答，把一腔块垒悬在篇首，后面全是答案。

答案先从自足来：“架插千卷书，壁挂无弦琴”，书是真读的，琴是陶渊明式的无弦琴——琴而无弦，弹的是胸中意趣；“希贤复希圣，视古犹视今”，向上以圣贤为期，向内以古今为一——“所贵生世间，动止为人钦”，人活一世，所贵的是举止配得上钦敬二字。这一段从容，紧接着便翻成豪语：“有琴莫厌弹，有酒莫厌斟”——既要弹就要弹个尽兴，既要斟就要斟个痛快，穷居之乐并不寒俭。

后半是全诗的锋刃：“穷居见高节，寡和乃希音”，节操须在穷处才看得见，曲高和寡正是稀世之音的反证；“谁能言嗫嚅，强颜随冠簪”，嗫嚅不言、强颜笑语、追随冠盖，这一路的活法诗人不能忍。结案于扬雄：“子云媚新室，立言徒艰深”——扬雄一代大儒，只因失身新莽，纵有《太玄》之奥，也只落得故作艰深的考语。以史案收束言志诗，峻拒之意斩钉截铁，通篇由自足而自守而自剖，章法层层收紧，是古风言志的正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