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亭

译文

　　秋气满高台，弦索声中泪落，尽日里风雨催人吟咏。残醉勉强支撑，登临故国之地，杜鹃啼怨芳华无主。自本有伤心之事，先未料到、琵琶竟能言语。从诉。可怜倦客在天涯，藏着多少幽深的情愫。还记得天上霓裳之曲，怎知道人间此时正愁苦。歌声停歇黛眉敛，云髻拥灯影斜，流落之身怎堪回顾。休说开元旧事，谁来整理、断残的宫中零落乐谱。重数。须看取、白头如故。

注释

弦索：弦乐器。

啼鹃：杜鹃啼血，喻遗民之怨。

芳无主：芳华无人做主。

琵琶能语：用白居易《琵琶行》意，谓乐声中自有兴亡。

幽素：幽深的心事。

霓裳：唐《霓裳羽衣曲》，开元盛时之乐。

黛敛：眉黛收拢。

开元：唐玄宗盛时年号，代指盛世旧事。

断宫零谱：残缺零落的宫调曲谱。

白头如故：人已白头而旧曲旧情如故。

　　陈洵（1870—1942），字述叔，广东新会人，近代岭南词人，与黄节并称，讲学中山大学，著有《海绡词》《海绡说词》，词宗梦窗吴文英。此词借听曲写兴亡之感，当为其历经鼎革、寓居广州时听歌怀旧之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遗民之思托于开元旧谱。

　　海绡翁此调，借秋台听曲写故国遗音，词笔幽折，是学梦窗而气格苍健者。起拍「秋气高台，弦索泪零，尽日催吟风雨」，秋气、泪零、风雨三层叠压，高台听曲从第一字便入愁乡。「残醉强支，故国登临，啼鹃怨芳无主」，残醉而登故国，鹃啼而芳无主，「故」字「怨」字皆有寄托。

　　「自有伤心，先未拟、琵琶能语」，琵琶能语用白傅之事，伤心人初未料乐声竟能代诉，「从诉」二字短韵一顿，如闻哽咽。换头「凭记天上霓裳，怎知道人间，此时愁苦」，霓裳天上、愁苦人间，两界对照，兴亡之感全在虚实之间。「歌停黛敛，髻拥灯斜，流落可堪回顾」，歌罢灯斜，流落之人回首无地，字字幽细。

　　结拍「漫说开元，谁料理、断宫零谱。重数。须看取、白头如故」，开元旧谱零落，谁为理之？重数者，数其残拍也；白头如故，人曲两老，一唱三叹而止，余哀满纸。

　　再论其声律：燕山亭调仄韵，海绡用短韵从诉、重数两处提顿，如曲中之板，于哽咽处着一顿挫，遂觉字字有呜咽声。霓裳与断谱首尾相照，天上人间两番对照，章法极密。白头如故四字收束，谓曲仍旧谱而人已老，亦谓曲外之情历久不改，双绾作结，梦窗家法，海绡说词所谓留字之诀，于此篇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