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钱塘江

译文

　　怒号的潮水涌出海口，巨浪高贴天边一片雪白。阿香敲起鼓来喧闹震天，大地的轴心忽然崩裂。纵是那巨大的虬龙与蛟龙，也惊惧得改换了巢穴。千百艘船只不敢向前，老船工们脸上满是忧色。水路不过八十里，走起来却动辄如隔千里。飞快的船桨更无定准，此身此世实难测度。把船缆系在庙山脚下，岸上炊烟与碧色山光相连。天上没有炮车般的浓云，风声却稍稍激荡起来。低回间只守着一顶小小的船篷，任它随波荡漾所之。青碧的水面沐浴着一轮金蟾，四望群山已不见踪迹。仰面看那北斗的斗柄，心中约略可辨南北。吴桥与淮楚往来的舟楫，都不过为声名利禄所驱使。老天怜悯我这一番忧惧，江面便平得像一张席子。何年这里能化作平坦陆地，让人免去这惊险的阅历。远远望见一点星火泛红，便知已近人家那边。又惊又喜，只愧对家中老母，梦魂远去唯有鼻息微微。

注释

海门：钱塘江入海之处。

贴天：贴近天边。

阿香：传说中推雷车之女神。

地轴：大地的轴心。

崩坼：崩裂。

大令：对虬龙的敬称。

虬：有角之龙。

讋畏：畏惧。

窟宅：巢穴。

千艘：千条船。

长年：船工、船夫。

忧色：忧愁的神色。

水程：水路行程。

动：动辄。

飞橹：飞快的船桨。

无常：变化不定。

身世：此身此世的遭际。

缚缆：系缆停船。

庙山：山名。

炊烟：炊火之烟。

连碧：连着碧色山光。

砲车云：如炮车翻滚的浓云，形容雷雨之云。

自激：自行激荡。

低回：徘徊。

兀：高而平的样子，此状小篷。

滉漾：水波荡漾。

任所适：任其漂往。

青瑶：青玉，喻夜色江面。

金蟾：月的别称。

绝迹：不见踪迹。

斗柄：北斗七星之柄。

晓：知晓。

吴桥：地名。

棹：船桨，代指船。

声利：声名与利益。

役：驱使。

天公：上天。

悯：怜悯。

如席：像席子一样平展。

平陆：平坦的陆地。

险危：危险。

经历：经受。

星火：灯火之光。

人家：住户。

侧：旁边。

老妈：老母。

鼻吹息：睡中鼻息之声。

　　徐照，字道晖，一字灵晖，号山民，永嘉人，「永嘉四灵」之一，布衣终身，诗宗晚唐，以苦吟著称。钱塘江潮为天下奇观，渡江之险屡入诗人笔下。此诗写渡江遇潮之情状：先状怒潮之汹涌、舟人之忧惧，继写系缆待时、风止水平，终以近岸星火、归家惊喜作结。当是诗人旅经钱塘、实历风波之作，约作于其客游江南之时，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诗写渡江之险，全以潮势为骨。「怒潮出海门，巨浪贴天白」发端即以「怒」「贴天」状潮之壮阔，一「白」字冲天，声形俱见。继以「阿香击鼓」「地轴崩坼」把自然之潮神化为雷霆震怒，虬龙尚且「讋畏改窟宅」，则潮之威猛不言而喻。「千艘未敢前，长年面忧色」由物及人，写尽舟人之怯。

中段写进退失据之状尤妙：「水程八十里，动有千里隔」以远近相形，「飞橹更无常，身世难可测」由舟行之无常推及身世之难料，笔势一转，由景入情。缚缆庙山、炊烟岸碧，忽收汹涌入于平夷，一弛一张，节律自见。砲车无云、小篷滉漾，写风息波平之境，「青瑶沐金蟾，四向山绝迹」则夜色空明，仰观斗柄而辨南北，人在浩渺之中，孤怀油然而生。

结以「吴桥淮楚棹，尽为声利役」宕开一层，将满江舟楫归之于名利驱役，见诗人之冷眼；「天公悯我忧，江水平如席」写风波既平，与开篇怒潮恰成对照。末以遥遥星火、近岸惊喜收束，「愧老妈」「鼻吹息」语极平实而情极笃，是四灵诗由苦吟见真性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