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宗钦诗

译文

　　汉水浩浩奔流，南都云气蔼蔼。那里多称贤士，灵珠熠熠生辉。遥远啊那高氏大族，世代载于丹册图籍。（宗氏）在郢地开创基业，又在凉州一带大放光彩。我（指宗氏）生性卓异洒脱，天资萌发英迈之风。继承发扬先代功业，累世更加隆盛。方与圆兼备于一身，美德于是融汇。声望倾动群雄，声名震动华夏与戎狄（中外）。声名何以震动？因金石般的声誉卓著。辅佐西藩，拯救时局。纵心于琴书，恬淡之心归于本初。沉思如深渊停蓄，华美的文辞如云铺展。上天降下诏命，福祚汇聚于一朝。辅佐光耀帝座，与天相配。仁德超过春日之阳，功业隆盛如天覆地载。招纳延请隐逸老者，永远赐予厚赏。至于我这无用之材，才拙质薄。幸逢机缘，惭愧地参与机要。窃居华省之名，侧身于丹墀（朝廷）之间。惭愧没有萤烛微光，能稍稍增益日月的光辉。明智的升迁非我所能晓谕，诚信与渐进难以兼备。身居卑微、处下僚之位，岂敢说能谦让。进不能弘扬大道，退又失去潜藏之志。既愧对朱门宫阙（朝廷），也有愧于乡里百姓。司马迁、班固堪称通达，杨雄、蔡邕造诣精深。担负掌管典籍文书之责，铭记于心。四方车辙同轨，翻车的教训相继可寻。恭敬地领受您的嘉言教诲，永远佩记这明达的箴规。遥想古代贤人，反求于自己。仰慕左丘明，向太史（南史氏）深深作揖。远古的足迹虽在，高洁的行踪却难以比拟。早起晚忧，戒惧不懈，岂能获得安逸止息。时运衰颓，天命未通。凤鸟与神马相隔殊远，地域界封不同。心怀感慨向西眺望，道路险阻无从前往。君王的恩泽远播，九服（天下）之地归心向同。从前平定东吴，陆机、陆云被称为珍宝。如今攻克凉地，独有你（宗钦）卓然特立。道德辉映儒林，行义为众人表率。我思念与你相交，情谊如纻衣缟带（故旧相赠）一般。我仁德不及田苏，器量不如黄叔度。如同韩生屡次来访、郭林宗仍加眷顾。千载难逢的远游，恰逢此次相遇。你华美的诗咏、风流的气度，使我这鄙陋之心已然领悟。年岁迅疾流逝，外物与我皆随之而逝。顺应它便通达，执着它便滞碍。高车结驷扬起的尘土，屡屡穷空也终归破敝。兼顾二者尚可持守，哪里会有颜回、子贡那样的境界呢。诗用以言志，志用以表白丹心。感慨啊那刎颈之交，情义中途已有缺损。虽说我不聪敏，愿以金兰之谊相事。望你勉励自励，不要忘记岁寒（松柏后凋）之节。

注释

汤汤（shāng）：水盛貌。

汉：汉水。

蔼蔼：云盛貌，一作众多貌。

南都：南方都邑。

多士：众多贤士。

灵珠：美珠，喻贤才。

邈：遥远。

高族：指宗氏门第。

丹图：丹册图籍，指史册。

启基：开创基业。

郢域：郢地（今湖北江陵一带）。

振彩：焕发异彩。

凉区：凉州地区。

倜傥：卓越洒脱。

诞发：出生而显现。

英风：英迈之风。

绍熙：继承发扬。

前绪：先代功业。

奕世：累世。

克隆：更加隆盛。

方圆：方与圆，喻体度兼备。

备体：具备于身。

淑德：美德。

融：融汇、通达。

望：声望。

倾：倾服、倾倒。

华戎：华夏与戎狄，指中外。

伊何：为何。

金声：喻声名如金玉。

克著：能够显著。

匡赞：辅助、赞助。

西藩：西部藩镇。

拯：拯救。

时务：时局政务。

放志：纵心。

琴书：抚琴读书。

恬心：恬淡之心。

初素：本初的纯素。

潜思：深思。

渊渟：如深渊停蓄。

秀藻：秀美的辞藻。

云布：如云铺布。

祚：福运。

钟：汇聚。

有代：一朝（当朝）。

协耀：共同照耀、辅佐。

紫宸：帝王宫殿，指帝座。

乾：天。

作配：相配。

迈：超过。

春阳：春日暖阳。

覆载：天覆地载，喻功业广大。

招延：招请。

隐叟：隐逸长者。

贻：留下、给予。

大赉：厚赏，语本《尚书》。

伊余：至于我。

栎散：栎树之材散而无用，自谦之词。

才朽质微：才拙质薄。

遭缘：逢遇机缘。

幸会：幸运逢时。

忝：惭愧。

枢机：朝廷机要。

窃名：窃取虚名。

华省：尚书省等清贵官署。

厕足：侧足、置身。

丹墀：宫殿前红色台阶，指朝廷。

荧烛：萤火与烛光，喻微末之光。

少益：少许增益。

天晖：日光，喻帝王之光。

明升：明智的擢升。

谕：晓谕、明白。

信渐：诚信与渐进。

兼：兼备。

体卑：身份卑微。

处下：居于下位。

弘道：弘扬大道。

渊潜：如深水潜藏，指隐退。

朱阙：红色宫阙，指朝廷。

闾阎：里巷门户，指民间。

史班：司马迁、班固。

称达：堪称通达。

杨蔡：杨雄、蔡邕。

致深：造诣精深。

负荷：担负。

典策：典籍简策。

载蹈：铭记践履。

四辙同轨：四方车辙同归一轨，喻天下一统。

覆车相寻：翻车之事相继，喻鉴戒。

嘉诲：嘉言教诲。

佩：佩记、铭记。

明箴：明达的箴言。

远思：遥想。

内寻诸己：反求于己。

仰谢：仰慕、敬慕。

丘明：左丘明，著《左传》。

长揖：拱手高举之礼。

南史：春秋齐国太史，以秉笔直书著称。

遐武：远人的足迹。

高踪：高洁的行迹。

拟：比拟。

夙兴：早起。

夕惕：晚间戒惧，语本《易》。

恬止：安逸止息。

圯（pǐ）：毁坏、衰败。

灵运：天命、气运。

凤马：凤鸟与龙马，喻祥瑞或贤者。

殊隔：远隔。

区域：地域。

异封：边界不同。

有怀：心怀感慨。

莫从：无从前往。

王泽：君王恩泽。

远洒：远播。

九服：古人以王畿为中心分天下为九服，泛指天下。

来同：归附同一。

平吴：平定吴国。

二陆：陆机、陆云，西晋文人。

称宝：被视为珍宝。

克凉：攻克凉州。

吾生：指宗钦。

独矫：卓然特出。

道映儒林：道德辉映士林。

义为群表：行义为众人表率。

与之：与之相交。

均：等同。

纻缟：纻衣与白缟，语本《左传》吴季札赠子产缟带、子产献纻衣，喻友朋相赠之谊。

田苏：春秋晋人，与韩起为友，语本《左传》。

叔度：黄宪，字叔度，东汉人，以器量著称。

韩生：指韩起，曾访友。

林宗：郭泰，字林宗，东汉名士，善识人。

旷游：远游难逢。

遘：逢遇。

藻咏：华美的诗咏。

风流：风采气度。

鄙心：鄙陋之心，自谦。

悟：领悟。

迅迈：迅疾流逝。

物我：外物与自我。

任之：顺应。

通：通达。

拥之：执着。

滞：滞碍。

结驷：四马并驾之车。

贻尘：扬起尘土。

屡空：屡屡空乏，语本《论语》。

敝：破旧。

两闻：两种闻见，一说兼听。

可守：可以持守。

回赐：颜回与端木赐（子贡），皆孔子弟子。

言志：表达心志。

表丹：表白丹心。

慨：感慨。

刎颈：刎颈之交，指生死与共之友。

中残：中途残损。

不敏：不聪敏，谦辞。

金兰：金兰之契，喻友情深厚，语本《易》。

尔：你。

励之：勉励。

岁寒：岁寒知松柏之后凋，喻患难中的节操。

　　高允（390—487），字伯恭，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北魏名臣，历仕太武帝至孝文帝五朝，官至中书令，以清正著称。宗钦（？—465），北魏学者，曾赠诗高允，此为高允答赠之作。诗以四言体溯其家世、颂其才德，自谦无补于朝，末以砥砺节操相期。约作于北魏中期二人同朝之时，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为高允答宗钦赠诗之作，全篇四言，凡二十余韵，气格典雅，追踪《雅》《颂》。开篇「汤汤流汉，蔼蔼南都」，以流水、云气起兴，随即「载称多士，载耀灵珠」颂宗氏门第之盛，「启基郢域，振彩凉区」点出其家世渊源，铺陈有度，深得汉魏四言赠答之遗意。

　　中间一段先颂后谦，章法井然。「吾生倜傥，诞发英风」「望倾群雄，响振华戎」「匡赞西藩，拯厥时务」，层层称美宗钦之才之德，而以「金声克著」「秀藻云布」状其声名文采，用字凝重。继以「伊余栎散，才朽质微」转入自谦，「窃名华省，厕足丹墀」「愧无荧烛，少益天晖」，以栎散、荧烛自比无用微末，抑扬相形，语意谦冲，最见北魏名臣立身之谨。

　　后半或就时局生发，「时之圯矣，灵运未通」写时命之阻，「王泽远洒，九服来同」则颂朝廷威德；「有昔平吴，二陆称宝」以陆机、陆云比宗钦，「道映儒林，义为群表」推许备至。结以「诗以言志」「请事金兰」誓以友朋之谊，末句「尔其励之，无忘岁寒」以松柏后凋之节相勖，收束有力。全篇用典精切，属对工整，于颂扬、自谦、砥砺之间反复致意，是北朝四言赠答诗中的庄重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