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渡海

译文

　　我这飘荡于江海之身，南北奔走，都随缘分所至。为何今日要携家远行，离别的愁恨反而层层牵连。老友们看重我的远行，设酒饯别并赠以诗篇。众多宾客纷杂聚集在旅舍，伴着我一同辗转不眠。清晨冒着隔夜的浓雾出发，顶着寒雨来到江边。登上船却又不忍离去，珍惜这片刻的迟延。最使我挂念的是年幼的小弟，他为糊口而屈身在吏职之间。他谨守分寸、行事不乱，对世俗的嗜好全无沾染。他寒暑不歇、不肯偷闲，总是等别人停了才歇而自己先往。自小是无母的孩子，历尽万劫也无人怜惜。回望他下船的身影，使我泪如泉涌。四海之外又是四海，行人的行李堆叠、肩股相触。孩童们放纵地欢呼，岸边的景色随之移入眼前。上海百万户人家，转眼间便隐没在一片空濛烟霭之中。长风撼地而来，巨浪轰然而起。船舱间间紧闭，床榻处处拘束难舒。波涛排荡，众人脚步踉跄；轰响交错，器物尽被掀动。我披衣半夜起身，稳稳立在船舷边。如山的黑影掠过，猛浪飞溅似蛟龙的涎沫。高桅直插星象之位，森然如宝网悬垂。三星与北斗，在左右回旋环绕。飓风挟着大气鼓荡，肃杀之气充满天地之间。万千魂灵仿佛在诉说着冤苦，天宫也为之惊动喧闹。东方透出一线微白，摇曳的日影穿射而入。黝黑的铁色间喷涌出千朵浪花，金银之色忽然交相辉映。仿佛炉火熔铸着不祥之物，翻腾跳跃颠倒乾坤。荒远辽阔，忍看这终古不易之景；幽冥昏昧，人世已悄然变迁。记得我当初北上远行，曾奉养母亲、微贱地列身朝官。袖手旁观国事沉沦，却未能以寸木去填补。辛亥之年我出了国门，梦魂却落到西泠之畔。晨昏之间不曾努力侍奉，遗恨长留于高坟之前。君亲两方都已有负，性命却仍苟且得全。哪里料到二十年后，孤弱之身又回到旧日的轨迹。臣子之精魂实在已经消亡，志愿功业又还剩什么呢。哪里还谈得上微薄的报答，来酬答这葬身沟壑的余年。以赠别之言相慰的好话，是友人对我的深情绵邈。恐怕我并无南归之意，诸弟的话语尤其酸楚。心绪起落搅乱了方寸，眼底的海上波澜也就觉得轻了。海水尚有穷尽之地，而我的愁意却真正弥满长天。

注释

飘飖：飘荡不定。

随所缘：任随因缘。

尽室行：全家出行。

别恨：离别之愁。

翻：反而。

重我行：重视我此行。

酬诗篇：以诗相赠作答。

杂杳：纷杂众多。

旅舍：客舍。

侵晨：天将明时。

宿雾：隔夜未散的雾。

壖：江边地。

俄顷延：短暂的拖延。

弱小弟：年幼的弟弟。

委吏：充任小吏。

分寸不失步：举止合度。

世好：世俗所好。

缠：牵累、沾染。

假息：歇息。

后罢往必先：别人停歇时他却先行。

万劫：极言苦难之多。

顾：回看。

迸泉：泪涌如泉。

行李叠股肩：行装与人挤作一处。

恣：纵情。

申江：黄浦江，代指上海。

倏忽：转眼之间。

空烟：空濛的烟雾。

轩然：高举动荡貌。

房房：一间间舱房。

拘挛：屈曲不能伸展。

排荡：冲击摇荡。

群足跛：众人脚步歪斜。

轰轕：轰响交错。

坚立：挺立。

据：凭靠。

度：越过。

蛟龙涎：喻浪花。

象纬：星象经纬。

森若：森然如同。

三星：泛指星辰。

周旋：环绕。

扶摇：盘旋而上的暴风。

噫气：鼓荡的大气。

大千：大千世界。

万灵：万类魂灵。

冤痌：冤苦病痛。

帝所：天帝居处。

喧阗：喧闹。

漏微白：透出一线白光。

黝铁：黑铁之色。

喷千花：浪花飞溅如花。

相宣：相互辉映。

炉镕：炉火熔炼。

腾踔：腾跃。

坤乾：乾坤倒置。

荒荒：荒远无际。

忍终古：忍受万古如斯。

冥冥：昏暗。

北征：北行。

奉母：侍奉母亲。

虱朝官：自谦如虱虮般列身朝官。

陆沉：国事沦丧。

衔寸木填：衔木填海，喻微力补救。

辛亥：宣统三年（一九一一）。

西泠：杭州西泠桥一带。

高阡：高坟。

君亲：君与亲。

两负：两方面都有辜负。

苟全：苟且保全。

孤光：孤弱的身影。

故躔：旧日的行迹，躔为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次。

臣精：报君之精诚。

志事：志愿与事业。

尺寸报：微小的报答。

沟壑年：谓暮年将填沟壑。

赠行：赠别送行。

邈绵：悠远绵长。

南归意：返回南方之念。

诸弟：众弟。

酸：辛酸。

方寸：指心。

不尽地：犹言或有尽头。

弥天：满布天空，极言其广。

　　陈曾寿，字仁先，号苍虬，湖北蕲水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清亡后以遗老自居。此诗作于八月十三日渡海之际，诗人携家远行，与故旧、幼弟作别，既写渡海途中的风涛惊险，又抒身世飘零、君亲两负的沉痛之情。诗中有「辛亥出国门」「安知二十载」之语，推知当作于一九三一年前后，具体月日已难确考。

此诗为长篇纪行述怀之作，以渡海为线索，把离别、风涛、追忆、述志熔于一篇。开篇「飘飖江海身，南北随所缘」，先以飘泊之身自道，再接「胡今尽室行，别恨翻牵连」，由自由飘荡忽然转出举家远行的牵累，一起便有无限低回。中间写故人饯别、幼弟糊口、登舟不忍，层层铺叙人情之重。

「长风动地至」以下连用十数句写海上大风浪，「房房深闭置，床床困拘挛」「排荡群足跛，轰轕众器掀」，以密集的实景与夸张的动势写船中狼狈；「如山度黑影，猛溅蛟龙涎」「高桅插象纬，森若宝网悬」则转为奇幻宏阔，把一叶孤舟置于星象之间，气象顿大。结处「三星及北斗，左右相周旋」与「万灵诉冤痌，帝所惊喧阗」更把海涛声想象成万灵呼号、天宫震动，是极奇崛之笔。

末段由景入情，「记我初北征，奉母虱朝官」追叙生平，「辛亥出国门，梦落西泠边」「君亲已两负，性命仍苟全」，字字沉痛，道尽遗民之恨。结句「海水不尽地，我意真弥天」，以弥天之意压倒不尽之海，收得极有力量。全诗铺叙有法，写景则惊涛拍岸，述怀则血泪纵横，是近代旧体长篇中气格沉雄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