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

译文

　　人子朝暮出入，母亲倚闾尚自彷徨；千里与万里，极目何能望。啮指而忽心动，引领只是内伤；我当髫龀之时，随侍于朐阳。山城霜月正苦，讲舍秋风正凉；母绩儿夜读，共此镫烛之光。儿方治《毛诗》，读到《四牡》之章；掩卷忽有所感，清泪含在两眶。阿母顾儿而笑，愿儿学范滂；矧当太平时，驰驱敢或遑。男儿志在四海，安可恋着故乡；长跪谢阿母，教儿以义方。忽忽四十载，膂力犹幸刚强；吁嗟奉英簜，何如萟稻粱。

注释

翁心存（1791—1862），字二铭，号邃庵，常熟人，清代大臣，官至体仁阁大学士，翁同龢之父。

此篇感念母教之作。

倚闾：母倚门望子，用王孙贾母「倚闾而望」之典。

啮指心动：曾子啮指痛心之典，谓母子相感；引领：伸颈远望。

髫龀：童年；朐阳：地名，其父官游之地。

讲舍：学舍；母绩儿读：母纺织、儿夜读；镫烛：即灯烛。

《毛诗》：《诗经》毛传本；《四牡》：《诗经·小雅》篇名，写使臣奔波、思念父母，有「不遑将母」之句。

范滂：东汉名士，母教以忠义，诀别之事传为母教之极；驰驱敢或遑：为国驰驱岂敢懈怠。

义方：教子以正道，语出《左传》石碏谏宠州吁。

英簜：英荡，竹使符，指奉使持节；萟：种植；谓奉使奔走四方，何如归乡种稻粱以侍母。

　　翁心存清代大臣、号邃庵、常熟人、翁同龢之父，此篇有感：啮指忽心动、母绩儿夜读，儿方治毛诗、读至四牡章，阿母顾儿笑、愿儿学范滂，长跪谢阿母、教儿以义方——四十载犹忆灯烛之光，读《四牡》而泣、天下母皆知，感念母教的七段五古，是清人诗中最见母范的一首。

　　起四句先写天下母亲的心：「人子朝暮出，倚闾尚徬徨」，朝暮之出尚且倚门，千里万里更何能望——「啮指忽心动」，曾子的旧典一落，母子之间原有的相感之线拈了出来；以此起笔，下文的回忆便不只是私人记事，是普天下的母子。

　　中间三段是全诗的画：髫龀随侍朐阳，山城霜月、讲舍秋风，母绩儿读、共此灯烛——八个字一幅画；读《毛诗》至《四牡》之章，掩卷泪含两眶——四牡写使臣「不遑将母」，童子读之而泣，是天性之动；阿母不哭反笑：「愿儿学范滂」，范滂之母以义成子之名，此母以此自任——母教的刚与慈，在此一笑中俱足。

　　「男儿志四海，安可恋故乡。长跪谢阿母，教儿以义方」，儿承母训而出；「忽忽四十载，膂力犹幸刚」，四十年后回顾，体力犹幸未衰；「吁嗟奉英簜，何如萟稻粱」，结得最沉：奉使奔走，何如归乡种稻侍母——教儿以义方的是母，思母之切而不能归的也是此心，忠与孝的两难，用一声吁嗟收束，邃庵相国的深情与其传家的母范，并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