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荔园

译文

　　红尘中笑罢，又在红云般的荔枝间设宴；二百多年来，荔枝繁茂。十国之人只知汉代的花坞，晚唐谁还记得那咸通年间的荔园。咸通年间镇守岭南的郑节度使，他的风流还曾在诗人的笔下出现。曹松陪同游览，老笔生辉；丹砂般湿润、云霞般绚烂。此前有佳句接续扶荔宫，曲江的一篇赋传颂于开元年间。荔香曲一奏、妃子一去，进贡的驿骑便不再奔驰于中原。此后年年荔枝成熟，怎堪屈指细数那南汉的刘氏父子。桑田屡有变迁而荔林仍在，隐岩之地能得开发，都是唐室之恩。茉莉并不比牡丹逊色，昌华废苑如今成了荒村。当今承平，岭海繁盛，南方的贡赋十倍于唐代的昆仑。进贡之事既已屏绝，珍奇之物也就不再贵重；百蛮共同仰慕朝廷的尊严。节度使公务之余只是缓带从容，荔湾任其开园筑墙。士人百姓争相赶赴半塘的社集，家家画舫，倾尽芳樽。燕脂般红艳的林外立着白鹄，芙蓉塘底飞过文彩的鸳鸯。可惜游谈之人大都只说南汉，何曾去讲那唐代的荔园。刘家只是暂时窃得枝叶，怎知这原本是仙李（唐室）的根。曹松之诗岿然立于文苑，古园不因岁月而泯灭，正因诗篇而长存。喜从新构的园中寻得陈迹，社中千首诗题满园门。诗人的精魄自可千古不朽，一亭之中便可容天地乾坤。更要向梦中的老杜追问，试把那一团团重碧轻红的荔枝细细剖开。

注释

红尘笑罢：用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典，指荔枝进贡事。

红云：喻荔枝成熟时一片红艳。

二百余载：指唐荔园历史之久。

十国：指五代十国。

祫知：只知，祫，同「只」。

汉花坞：汉代种花的处所。

咸通：唐懿宗年号。

郑节度：指唐代镇守岭南的郑氏节度使。

曹松：晚唐诗人，曾游岭南。

陪游：陪同游览。

老文笔：谓文笔老练。

丹砂：朱砂，形容荔枝之色。

霞轩轩：如云霞升腾貌。

扶荔：汉宫扶荔宫，曾植荔枝。

曲江一赋：指张九龄（曲江人）赋荔枝。

开元：唐玄宗年号。

荔香曲：曲名。

妃子：指杨贵妃。

贡骑：进贡荔枝的驿骑。

驰中原：奔驰于中原大道。

荔支：即荔枝。

屈指：扳指计算。

巢与温：指五代南汉刘氏，如刘岩（刘龑）等。

桑田：沧海桑田，喻世事变迁。

隐岩：地名，或指荔园边岩地。

唐恩：唐室的恩德。

茉莉：花名。

强：胜过。

昌华：南汉离宫昌华苑。

废苑：荒废的园苑。

岭海：五岭以南濒海之地，指广东。

夷賨：南方部族的赋税，賨为古代西南赋名。

唐昆仑：唐代来自昆仑的贡物。

贡献：进贡。

屏绝：屏除断绝。

尤物：珍奇之物。

百蛮：南方各部族。

朝廷尊：朝廷的尊严。

节使：节度使。

缓带：宽缓衣带，从容之态。

荔湾：地名，即荔枝湾。

园垣：园墙。

半塘社：地名社集。

画舫：装饰华美的游船。

倾芳樽：倾尽美酒。

燕脂：胭脂，喻荔枝之红。

白鹄：白天鹅。

芙蓉塘：荷塘。

文鸳：彩色鸳鸯。

游谈：游人之谈说。

南汉：五代时广东的割据政权。

买夏：指夏日游赏。

刘家：南汉刘氏。

暂窃枝与叶：喻割据一时。

仙李根：指唐室李姓，谓荔园本源属唐。

岿然：高大挺立貌。

文苑：文学之林。

不泯：不灭。

新构：新建的园。

陈迹：旧迹。

社诗：诗社所作之诗。

千首：形容其多。

园门：园的大门。

精魄：精神魂魄。

千古：长存不朽。

一亭：谓园中之亭。

乾与坤：天地。

梦徵：梦中追想。

老杜：杜甫。

擘：分开、剖开。

重碧轻红：形容荔枝的色泽，用杜甫诗意。

　　阮元（1764—1849），字伯元，号芸台，江苏仪征人，清代学者、名臣，官至两广总督，著述宏富。此诗咏广州唐荔园，考其源流，辨南汉与唐之异，当作于其任两广总督、驻节广州之际，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为咏园考史之作，十韵长排，气象宏阔。全诗以「唐荔园」为纲，首段先立园之资历，用杜牧「一骑红尘」之典，把荔枝与唐代进贡旧事接上；继以咸通郑节度、曹松陪游诸事，考订园之来历，一「那堪屈指」「谁忆」之间，寄寓对前朝风流湮没的慨叹。

　　中段由唐及五代、由史及今，以「桑田有改荔林在」一句作转，把荔枝的荣枯与朝代的兴替相勾连；「茉莉不强牡丹胜，昌华废苑成荒村」以花木之盛衰写宫苑之兴废，又以「方今承平岭海盛」颂当世之盛，一抑一扬，史笔与诗情并出。后段写荔湾开园、士民社集、画舫芳樽之乐，设色浓丽，把承平气象写得有声有色。

　　结处以「曹诗岿然见文苑，古园不泯因诗存」点明诗之于园的意义，再以「试擘重碧轻红痕」收束，借杜甫咏荔诗意作结，把一园之咏上接千古诗脉。全篇用典繁密而不失流转，以考据入诗而能成章法，正是阮元以学人而为诗的本色。阮元以经学家而为诗，此篇正以学问为根柢，故能由一园之兴废上溯唐代之典章、下及南汉之掌故，娓娓道来而不觉其繁。就咏物言，荔枝之红、荔湾之盛，皆成史料；就抒情言，沧海桑田、古园不泯，又都是一片诗心。学问与性情熔于一炉，此其所以为清人长篇之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