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明月篇
琉璃碾破碧云堆,仙子银屏次第开。淡扫蛾眉安玉匣,高悬鸾镜下瑶台。
蛾眉鸾镜舒清眺,东海冰轮送秋晓。雾幌初褰七宝妆,琼章早报三青鸟。
霓裳天乐沸云流,此夜群仙尽出游。绿发吹笙遥跨鹤,紫箫骑风晚登楼。
曾从天路招灵鹊,更隔明河笑女牛。女牛灵鹊佳期暮,天上人间几相误。
怅望停棱已可怜,凄凉抱兔应难度。苍茫云水广寒空,叹息红颜闭六宫。
莫问涂黄羞满月,只将团扇怨秋风。铜龙夜咽天河水,玉辇征歌乘月起。
流素偏归凝碧边,扬辉只在昭阳里。五侯七贵竞繁华,风月宵宵赵李家。
红锦缠头调宝瑟,银钿击节奏琵琶。潘安卫玠千金马,韦娘苏小倾城价。
锦帐流苏不放春,铜盘吐蜡消长夜。荡子倡楼日易迷,归来明月已沉西。
但矜楼上冰姿好,不惜闺中玉箸啼。别有空房二八女,征夫远赴辽阳戍。
月暗斜笼夜合花,流萤乱点相思树。绣户秋深冷疑茵,沙场落月闪青磷。
受降城外风前笛,无定河边梦里人。挥杯试问天边月,含情细向嫦娥说。
处处柔肠叹合离,年年香魄嗟圆缺。合离圆缺异悲欢,才子佳人怅各天。
既催牛渚乘流句,又落江州司马船。可厌尘寰多意绪,寒蟾为我调霜杵。
乞将灵药蜕凡胎,飞仙挟去云为侣。
长安明月篇译文及注释
译文
琉璃般的明月碾破碧云堆叠,仙子的银屏一扇扇次第打开。淡淡地描画蛾眉安放在玉匣,高悬的鸾镜垂照在瑶台之下。蛾眉与鸾镜舒展清远的眺望,东海的冰轮送来了秋晓。雾气般的帘幌初卷起七宝妆饰,琼章早已报知三青鸟。霓裳之曲与天上的乐声沸涌如云流,这一夜群仙都出来游赏。绿发的仙人吹笙远远地跨鹤,紫箫骑风傍晚登上高楼。曾从天路招来灵鹊,又隔着银河讥笑牵牛织女。女牛与灵鹊的佳期将暮,天上人间有几回相误。怅然望着停棱已觉可怜,凄凉地抱着玉兔应难挨过。苍茫云水间广寒宫空寂,叹息红颜被闭锁在六宫。莫问那涂黄妆是否羞对满月,只把团扇怨叹秋风。铜龙夜漏呜咽着天河水,玉辇伴着歌声乘月而起。流泻的素光偏偏归向凝碧池边,扬辉只在昭阳宫里。五侯七贵争竞着繁华,风月之夜夜夜属于赵李家。红锦缠头调弄宝瑟,银钿击节奏响琵琶。潘安卫玠骑着千金马,韦娘苏小有倾城之价。锦帐流苏留不住春光,铜盘吐蜡消磨长夜。荡子倡楼日日易迷,归来时明月已沉向西。只矜夸楼上冰姿美好,不惜闺中玉箸般的泪啼。别有空房中的二八少女,征夫远赴辽阳戍守。月暗时斜笼着夜合花,流萤乱点在相思树上。绣户秋深冷得疑是茵席,沙场落月闪着青燐。受降城外风前的笛声,无定河边梦里的人。挥杯试问天边的明月,含情细细向嫦娥诉说。处处柔肠叹息着离合,年年香魄嗟叹着圆缺。离合圆缺各自不同悲欢,才子佳人惆怅各在天涯。既催出牛渚乘流的诗句,又落进江州司马的船中。可厌尘寰多的是愁绪,寒蟾为我调下霜杵。乞取灵药蜕去凡胎,飞仙挟我同去以云为伴侣。
注释
琉璃:喻月色晶莹;银屏:仙人所居的屏风;蛾眉:以女子眉喻新月;鸾镜:刻有鸾鸟的镜,喻月;瑶台:仙台。
冰轮:明月;七宝妆:以七宝装饰的妆饰;琼章:美玉般的文书;三青鸟:西王母的使者,代指传信之人。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绿发:仙人之发;紫箫骑风,化用弄玉、箫史乘鸾跨凤之典。
灵鹊:七夕填河的喜鹊;女牛:织女与牛郎;佳期暮:相会之期将晚。
停棱:疑即「停轮」,指月之停驻;抱兔:怀抱月中玉兔;广寒:广寒宫;六宫:帝王的后宫。
涂黄:古代妇女额上涂黄为妆;团扇怨秋风,用班婕妤《怨歌行》秋扇见捐之典;铜龙:漏刻铜壶;天河水,指银河。
流素:流泻的素月光;凝碧:凝碧池;昭阳:汉昭阳殿,宠妃所居;五侯七贵,泛指权贵;赵李家,指汉代赵飞燕之属的外戚豪门。
缠头:赏赐歌者的红锦;银钿:银制饰物;潘安卫玠,晋代美男子;韦娘苏小,唐代名妓;倾城价,身价倾城。
流苏:帐幕下垂的穗饰;铜盘吐蜡:铜盘燃烛;荡子:游荡不归的男子;倡楼:歌妓所居之楼。
冰姿:喻月与美人的清姿;玉箸:玉制筷子,喻双泪;二八:十六岁;征夫:远行的丈夫;辽阳:今辽宁辽阳,古为戍边之地。
夜合花:合欢花,昼开夜合;相思树:相传为韩凭夫妇所化;青燐:旷野中的磷火。
受降城:唐代边塞城池;无定河:黄河支流,在今陕西;嫦娥:月中仙子。
柔肠:柔弱的愁肠;香魄:指月魄与美人之魂;圆缺:月亮的盈亏。
牛渚:牛渚矶,袁宏于此咏史得谢尚赏识;江州司马:白居易,其《琵琶行》作于江州;寒蟾:月中蟾蜍,指月;霜杵:捣药或捣衣之杵。
灵药:指嫦娥所窃的不死之药;凡胎:凡人之躯;云为侣:以云为伴侣。
长安明月篇创作背景
邓云霄,字玄度,一字元度,广东东莞人,明代万历年间进士,历官广西、浙江等地,工诗善文,有《百花洲集》等。此诗题为《长安明月篇》,铺陈长安月夜之景,融神话、宫怨、边情、闺思于一炉,体式仿初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为七言长篇歌行。约作于诗人在京或宦游之时,借明月寄兴,感慨离合盛衰,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长安明月篇鉴赏
《长安明月篇》为七言长篇歌行,取法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以月为经、以人为纬,铺展长安月夜之万千情态。开篇「琉璃碾破碧云堆」写月出,以琉璃、银屏、鸾镜、瑶台层层设色,将明月仙化,气象华美。继写仙乐霓裳、群仙出游,继写灵鹊女牛、广寒六宫,天上人间,往复交织。
中段转入人世。「五侯七贵竞繁华」写权贵豪奢,「潘安卫玠千金马」写士女风流,笔致由仙入俗。「别有空房二八女,征夫远赴辽阳戍」陡转边情,「受降城外风前笛,无定河边梦里人」更以边塞之音收束,与上文繁华形成鲜明对照,以乐景写哀,愈见苍凉。
末以「处处柔肠叹合离,年年香魄嗟圆缺」总括全篇,点出离合圆缺、悲欢异同之旨,终以「乞将灵药蜕凡胎」欲飞仙归去作结。全诗一韵流转,以月贯之,宫怨、边愁、闺思、游仙杂陈而不散,情致缠绵,是明人拟唐歌行中格局开阔之作。就结构论,全篇以月升起,以月归去收,中间宫闱、市井、边塞、闺阁次第铺展,如长卷徐徐展开,而月为线索贯穿始终,针线绵密。其取象之富、敷色之丽、命意之宛转,皆得初唐歌行之神,而感慨世情、怜念征戍,又自具明人面目,不愧为拟古长篇中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