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秋兴示仲氏子京

译文

　　秋的节律荡涤着美好的时序，浓云在傍晚生出阴翳。群芳伴着秋雨哭泣，百窍随着秋风呻吟。将尽的萤火熄灭在遥远的小径，疲倦的翅膀飞回旧日的林间。暗处的缝隙已渗进湿气，孤灯青幽，将要沉熄。愁人在这漫漫长夜，万般思虑都聚集在幽深的怀抱。欢乐的情绪还不满一尺，忧思的头绪已超过八尺。请问为什么会这样？是出仕与隐退违背了我的本心。我家世本在山林丘壑，才具并非美玉。天生的资质早已丧失，山野之服实在是我所仰慕的。在幽静的山涧边采摘灵芝，在旧日的溪边刺取鳖鱼。忽然间滥竽充数地入了官册，如今却客居而佩戴华簪。兄弟被世俗的羁绊所束缚，交游的朋友却靠我深切的规劝。你讲授坏壁中的竹简古籍，我攀援那美玉般的山岑。严助、枚皋交相献出飘逸的文藻，潘岳、陆机继承清美的音律。众才士正构筑大厦，短绳却徒然去汲深井之水。狂乱迷惑如被系住缨带的鹿，踉跄而行如乘轩车的不当之禽。归来时以编竹翟羽遮蔽门户，何况又遇上连绵的愁雨。寻柴之价动辄贵过桂木，卖赋磨墨以求酬金。原宪之贫病本是拖累，东方朔之常饥又非我所能承受。还庆幸能与兄弟共享姜肱之被，岁末闲居，安和自乐。

注释

秋律：秋天的节律。

盪：荡涤、摇荡。

华序：美好的时序。

夕阴：傍晚的阴云。

群芳：众花。

百竅：百孔、百窍，此指自然间众多的孔穴。

吟：呻吟、鸣响。

衰萤：将尽的萤火。

遥径：远路、小径。

倦翼：疲倦的翅膀。

故林：旧林，指故乡之林。

暗隙：暗处的缝隙。

逗：渗入、逗留。

青欲沈：灯色青幽而欲沉熄。

愁人：心怀愁绪之人。

遥夜：长夜。

万虑：种种思虑。

幽衿：幽深的怀抱，衿，衣襟，喻胸怀。

欢绪：欢情。

盈尺：满一尺，极言其少。

忧端：忧绪。

寻：古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借问：请问。

所以然：所以如此的原因。

出处：出仕与隐退。

谬：违背。

素心：本心。

家世：家族世代。

丘壑：山林幽谷，喻隐逸之所。

才具：才能。

璆琳：美玉，喻美才。

灵根：天性、资质。

夙：早。

殒：丧失。

野服：山野之服，谓隐居。

钦：仰慕。

搴：采摘。

芝：灵芝。

擉：刺、扎取。

鳖：甲鱼。

溪浔：溪水边。

歘尔：忽然。

滥：滥竽充数。

官牒：官吏的名册。

旅：客居。

华簪：华美的冠簪，谓居官。

羁鞅：束缚，鞅，套在马颈的皮带。

交朋：朋友。

幽箴：深切的规劝，箴，劝诫。

坏壁简：用孔子旧宅坏壁中得古文经之典，谓古籍。

群玉岑：如玉般的山峰，岑，小而高的山。

严枚：汉赋家严助、枚皋。

逸藻：飘逸的文采。

潘陆：晋文学家潘岳、陆机。

嗣：继承。

清音：清美的音律。

搆厦：构筑大厦。

短绠：短汲水绳，语出《庄子》「绠短者不可以汲深」。

徒：徒然。

狂迷：狂乱迷惑。

顿缨鹿：被系住缨络的鹿。

踉跄：步履不稳貌。

乘轩禽：乘轩车之禽，用卫懿公鹤乘轩之典，喻不当其位。

翳：遮蔽。

编翟：编竹与翟羽，指简陋的门户，谓隐居。

況乃：何况。

贯愁霖：连绵的愁雨，霖，久雨。

求薪：寻求柴薪。

踰：超过。

桂：桂木，喻价高。

鬻赋：卖赋、卖文为生。

酬金：报酬、钱财。

原病：用原宪贫病之典，喻贫士之困。

累：拖累。

朔饥：用东方朔自谓长饥之典。

非所任：非所能承受。

共姜被：用后汉姜肱兄弟共被同眠之典，喻兄弟情笃。

岁宴：岁末，宴通「晏」。

愔愔：安和静谧貌。

　　宋庠（996—1066），字公序，开封雍丘人，北宋大臣、学者，天圣二年进士状元，官至枢密使、同平章事，与弟宋祁并称「二宋」。此诗为雨夜秋兴、示其弟仲氏（宋祁，字子京）之作，具体作年难考。诗中写雨夜孤灯、秋声满耳，引出「出处谬素心」的自省，继而追忆家世丘壑之志、感慨宦途羁束，末以兄弟共被、岁晚相亲作结，是宋人以诗示弟、抒写仕隐矛盾的长篇之作。

此诗为五言长篇，凡二十解，写雨夜秋兴而示其弟，通篇以「秋」「夜」「雨」三重气氛笼罩，而情思由景入怀、由怀入理，层层推进。开篇「秋律盪华序，浓云生夕阴」，以「秋律」「夕阴」立时令之寒；「群芳伴雨泣，百竅随风吟」，以「泣」「吟」二字写群芳百窍，把秋声写得如泣如诉，一「衰萤灭遥径，倦翼翔故林」更以萤灭、翼倦的点景，暗伏下文的倦游之意。至「暗隙湿已逗，孤灯青欲沈」，一「湿」一「沉」把雨夜的孤寒推到极致，境与情至此交融。

「愁人此遥夜，万虑集幽衿」二解由景直入胸臆，复用「欢绪未盈尺，忧端已越寻」的夸张对照，把忧多于欢之状写得触目，随即自问「出处谬素心」，点出全诗主旨——仕隐相违。「家世本丘壑，才具非璆琳」而下数解，追想丘壑之志而自愧才薄：搴芝、擉鳖写林泉之乐，「歘尔滥官牒，今焉旅华簪」写误入仕途的愧怍，「兄弟见羁鞅，交朋赖幽箴」则于官场的羁束中拈出亲情友情之慰，笔意转为温厚。

「尔讲坏壁简，我攀群玉岑」以下，以严枚、潘陆、搆厦、短绠诸语自道与弟的志业，而「短绠徒汲深」一语谦抑最深；「狂迷顿缨鹿，踉跄乘轩禽」更以鹿被系、鹤乘轩的典故自况其不称其位。末数解「归来翳编翟」「求薪动踰桂」「原病固为累」「朔饥非所任」，连用原宪、东方朔诸典写贫困，终以「犹欣共姜被，岁宴乐愔愔」翻出暖意，以兄弟共被相亲作结。全诗工于铺叙、善用典故，写来沉郁而有温厚之致，是宋庠长诗中见性情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