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砟铜雀砚歌

译文

　　拔剑去砍那铜雀台瓦，瓦砍碎了又有什么用处；要砍就砍碎阿瞒的名分，不必计较瓦的轻重。不如掣出太史公的史笔，在青竹简册之间削去他僭窃的正统。老瞒本想蒙瞒《春秋》的褒贬，但公论所在，人怎能藏得住他的奸迹？瓦痕上虽然还留着汉家正朔的年号，他心里其实没有汉室，不过是如春秋霸主般虚尊周室地虚尊汉罢了。但愿把这瓦长久保存下来作砚，还可以借我的笔墨，给阿瞒面上黥字示辱。汉贼分明终将依汉法受诛，千载之下，墨烟光泽渍染着这深重的谴责。古人说不能因为人废其言，言论可以存留，瓦也就存留。能在人群之中识破奸贼、鉴明淆乱，瓦本无可恶，可恶的只在人。唉，不要把人与瓦合并定罪，我为它题诗，救下这将要被击碎的瓦。

注释

砟（zhǎ）：砍击。

于瞒：对曹操（小字阿瞒）。

莫为轻重：不必计较瓦的轻重。

太史笔：太史公记事之笔，指史笔。

削其统：削去其僭窃之统纪。

焉廋（sōu）：哪里能隐藏，用《论语》人焉廋哉语。

正朔：历法年号，代指正统。

虚尊周：谓如春秋霸主挟周天子以令诸侯。

黥（qíng）：墨刑，面上刺字，谓以笔墨加辱。

子墨：我之笔墨。

烟华：墨之光泽。

深谴：深重的谴责。

不以人废言：语出《论语·卫灵公》。

鉴乱：鉴别人群中的奸乱。

恶在人：可恶的在于人不在瓦。

并案罪：将人与瓦一并论罪。

救其碎：救下将碎之瓦。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长洲人，明中期吴门画派宗师，诗书画三绝。铜雀台瓦砚自唐宋以来为文房所宝，亦有人因台为曹操所建而愤欲碎之。此诗缘友人欲砟碎铜雀瓦而作，以诗代论，为瓦请命，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以文为诗而气脉鼓荡，是石田此歌的特长。起手拔剑砟瓦，瓦碎何用，劈头设为诘问，先把砟瓦之举通体推翻；砟碎于瞒，莫为轻重二语尤奇——瓦非瞒，砍瓦砍不痛奸雄，不如掣取太史笔，青竹中间削其统，把抡剑之手引向执笔之手，愤慨遂化为史论，立意便高出一头。老瞒自欲瞒春秋二句，瞒字双关，曹操小字与蒙瞒史笔两义并见；公议所在人焉廋，用《论语》人焉廋哉语，谓公论难逃；欲瞒者愈瞒，公论愈彰，一联之内自有史笔的冷峭。

后半却为瓦翻转：瓦痕虽留汉正朔，心实无汉虚尊周，瓦上纪年犹是汉家物色，比口称尊汉而心无汉者更真。愿存此瓦长作砚，犹因子墨黥瞒面，存瓦作砚，日日濡墨，即日日以笔诛贼，黥面之喻刻而有趣，以砚代史，以墨代刑，设想奇而立意正。古云不以人废言，言如可存瓦可存，引经立据，四段之中由言及瓦，由瓦及人，议论步步转进；识贼鉴乱于人群，瓦无可恶恶在人，罪在人不在物，义正而词婉。结句呜呼莫将人瓦并案罪，我为题诗救其碎，一救字收束全篇，见诗人惜物之仁，论史、惜物、题砚三者绾为一事，砚不碎而诗心已见，通篇散句错落，明人以文为诗而能如此纵横者，石田为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