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娘婉眉歌

译文

　　聂娘不必羡慕眉毛如柳叶般细柔，她的双眉好比两柄玲珑的剑，横在额头前后。是谁家的捕贼京兆郎，纵然来替她画眉，也不是她的对手。官兵束手无策，贼人嚣张呼啸，聂娘舞动长眉对着他们大笑。玉颜染上红晕，仿佛浸着红冰；罗浮山的梅魂冷冷地与她相伴。琴弦一夜之间芙蓉般容颜毁损，云雨迷蒙，远山般的眉影委顿低垂。白白描画初月样的眉而嫦娥奔走，指甲的掐痕羞惭地空自留着，空等洗去。丈夫的胡须髯毛总是这般无用，半尺长的虬须也掀扬不起。紫石棱角分明却又柔顺如此，翠娥之眉如铁，真是男儿气概。白发天姥怜惜飞逝的光阴，延续声名只有靠文章称王。任凭他麻姑鸟爪般的指甲不肯秃去，再买来千万斛画眉的黛螺。人生怎能知道死期，痴情艳骨都被东风吹散。借聂娘的眉锋不去斩贼，却先斩那些偷生的、毫无丈夫气的男子。

注释

聂娘：诗中所咏女子。

双剑玲珑：以剑喻其眉，谓眉形锐利有英气。

脑前后：状眉之斜挑舒展。

京兆郎：京兆尹的典故，汉张敞为京兆尹，曾为妻画眉，后以「画眉」指夫妇闺房之乐。

非敌手：不是对手，此谓其眉之英气非画眉者可比。

敛手：收手，束手无策。

贼狂啸：贼人嚣张呼啸。

玉颜：美好的容颜。

晕：红晕。

沁红冰：如浸入红冰，状血色冷艳。

罗浮：罗浮山，传说赵师雄梦遇梅花仙子处，诗词中代指梅花、梅魂。

相吊：相慰、相伴。

朱弦：琴弦，此喻眉之纹理。

芙蓉：荷花，喻容颜。

云雨模糊：云雾迷蒙。

远山：指女子眉，典出「远山眉」。

委：委顿、低垂。

初月：新月，喻眉形。

甲痕：指甲掐按留下的痕迹。

待洗：等待洗去。

髭髯：胡须。

垂虬：下垂的虬须，卷曲的胡须。

掀不起：扬不起来。

紫石棱棱：紫石棱角分明，喻刚硬。

婉婉：柔顺貌。

翠娥：美女，亦指眉。

如铁：坚硬如铁。

白头天姥：白发的老妇；天姥亦为山名。

惜飞光：惋惜飞逝的光阴。

续命：延命。

文中王：谓以文章称王者，谓唯有文章可传。

从他：任他。

鸟爪：麻姑鸟爪之典，喻仙人之爪。

秃：指眉脱。

黛螺：一种青黑色颜料，用以画眉。

斛：量器，十斗为一斛。

安能：怎能。

死期：死亡的期限。

痴情艳骨：痴于情、艳丽的形骸。

眉锋：眉的锋芒。

偷生：苟且求生。

巾帼儿：本为妇人头巾，此讥无丈夫气概的男子。

　　黎遂球（1603—1647），字美周，番禺（今广东广州）人，明末诗人，工诗善画，后殉难于抗清之役。此诗为歌咏一位眉有英气、姓聂的女子而作，题曰《聂娘婉眉歌》。明末社会动荡、士风孱弱，诗人借女子之「眉锋」写刚烈之气，末以「先斩偷生巾帼儿」讥讽偷生怕死之辈，实为有所寄托。诗当作于明末国势倾颓之际，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全诗以「眉」立意，层层翻出奇想。开篇「聂娘不用眉如柳，双剑玲珑脑前后」，先把女子画眉的常套一笔掀翻：眉不必如柳叶，竟是两柄玲珑利剑。眉与剑本不相类，诗人偏拈合一处，聂娘的英气便跃然纸上。继以「阿谁捕贼京兆郎，纵与画眉非敌手」，借张敞画眉旧典相形，说纵是画眉高手也比不上她，「非敌手」三字已把柔婉事写成了角力场。

第二段「官兵敛手贼狂啸，娘舞长眉对之笑」，将女子的笑与乱世的刀兵并置，愈见其从容与刚烈；「玉颜染晕沁红冰，罗浮梅魂冷相吊」，又忽转冷艳，以红冰、梅魂写其孤高清冷，刚柔互映。中间数段写朱弦、云雨、远山、初月、甲痕，皆就眉与妆饰生发，「远山」「初月」本是眉的常喻，经「模糊」「委」「徒描」点染，遂成一片凄艳。

「丈夫髭髯总如此，半尺垂虬掀不起」，以男子须髯之无用反衬女子眉锋之利，讥刺之意已露。至「翠娥如铁真男子」一句，索性把「真男子」三字加于女子，结处「借娘眉锋不斩贼，先斩偷生巾帼儿」更直吐锋芒，借歌咏红颜痛斥苟且偷生者。全诗用字狠而句法纵放，歌行酣畅中有冷峻，是明末士人借儿女写气节的典型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