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篇戏为友人赋别

译文

　　杨柳春风，已不如从前。梦里珍惜与你相逢，江边遥遥相忆。回想当年遇见你时我十四岁，两家的乌黑鬓发恰好齐眉。黄莺每到合欢之处便啼，雏凤能栖在连理枝上。枝头的点点落花如东风之血，蝴蝶学飞时春意已浓。帘内梳头时笑着一同观看，花下回头顾盼娇媚欲绝。把樱桃掷给你也毫无猜嫌，系你的柳条还打成了结。你来来去去令人难耐，回廊上踏皱了石榴裙；深夜围棋争着鸳鸯劫，绣被春浓有宝鸭香炉熏香。胭脂温软、酒意初散，兰麝之香随衣飘荡、自己也能闻见。只说是捉迷藏穿过柳色月色，谁知等待时却湿了如云梨花。云压稀疏的帘子，寒气侵着半开的花蕊；月明高阁，清光如水。寻常时在膝上教你弹琵琶，又生怕笼中的鹦鹉学舌传语。脸边如并蒂芙蓉般泛红，枕畔如珊瑚般双舌发紫。避开人深夜去捧奉情郎，特意邀欢却要避开姊妹。姊妹们乘着油车出门相伴而行，儿郎如玉树般成行而立。船边一瞥相见都含着笑，田间路上相互调笑只有自己知道。你家有饰百宝的桃花络，我家有半袖的杏黄衣。更记得华宴上摆开玳瑁器皿，更怜爱花影透过琉璃窗。玳瑁琉璃的光影映着画堂，袖底私下分赠龙脑香。听歌时怕遇到相思的字句，娇憨地唤人传递琥珀酒杯。夜深罗袜沾满浓重的露珠，有时看瓜果、望星渡。乞巧时遥与织女同心，怜慕才华便背诵相如的辞赋。银河边织女今夜如何，赋里的相如情事反倒成虚。梁上燕儿还赶着春社归来，云中雁字却不曾封寄书信。与你分别已一千日，教我守望已二十多岁。隔江望你，衣裳都自己湿了；隔花听杜鹃，花也似在哭泣。碧烟无主、海棠初醒，朱栏无伴、嫦娥独入。买丝能绣面容却难绣心，关上门想睡又还想站立。晓莺芳树间软风凄清，烛下单衫上还留着旧日泪痕题字。你如今另有罗敷般的娇妇，我如今惭愧做了使君之妻。我如今还记得楼中的醉，我昔时与你在楼外嬉戏。金丸弹蕊裂了窗纱，腥花唾面吹动了帘幕。当时婉转低垂着流苏，如今只剩模糊残破的翡翠。红泪易损在绣襦之前，残妆只余下素馨花钿。往日的侍女都已许配人家，整日厌倦下雨已不同从前。忆昔日的日子，忆昔年的时光。长大之后应羞于相近，重来也只是一片惘然。哪知那鸾背吹箫的女子，空自做了梅花明月之下的孤仙。

注释

杨柳风：春风。

鸦鬓：黑发如鸦羽，指年少。

齐眉：同高，谓年岁相仿。

江头：江边。

流莺：啼声婉转的黄莺。

合欢：合欢树。

雏凤：幼凤，喻爱侣。

连理枝：枝叶相连之树，喻恩爱。

东风血：指落花如血。

热：繁盛、炽热。

回眸：回头顾盼。

娇欲绝：娇媚至极。

掷君樱桃：古以掷果投桃表爱意。

嫌猜：嫌隙猜疑。

柳带：柳条。

为结：打成结。

去去来来：来去频繁。

蹴（cù）绉：踏皱。

石榴裙：红裙。

鸳鸯劫：围棋劫争，喻缠绵。

宝鸭：鸭形香炉。

薰：熏香。

胭脂：红色脂粉。

玉软：形容温软之态。

兰麝：兰与麝香，泛指香气。

迷藏：捉迷藏的嬉戏。

梨云：梨花如云，此谓雨中梨花。

疏帘：稀疏的帘子。

半蕊：半开的花蕊。

等閒：寻常、轻易。

教琵琶：教弹琵琶。

笼中鹦鹉：喻怕秘密外泄。

芙蓉并蒂：并蒂莲花，喻亲昵。

珊瑚：珊瑚色，喻红润。

萧郎：情郎的代称。

邀欢：求欢。

赵姊：泛指女伴、姊妹。

油车：涂油的华美车子。

玉树：喻美少年。

参差：高低不齐，此谓成行。

陌上：田间小路。

相调：互相调笑。

百宝桃花络：饰有百宝的桃花形络饰。

半臂：短袖上衣。

杏黄衣：杏黄色衣衫。

玳瑁：玳瑁饰的宴席，喻华美。

琉璃：琉璃窗或器皿。

画堂：彩绘的厅堂。

私分：私下分赠。

龙脑香：冰片，名贵香料。

怯值：怕遇上。

憨唤：娇憨地呼唤。

琥珀觞：琥珀色的酒杯。

夜沉：夜深。

罗袜：丝袜。

珠露：露珠。

星渡：星移。

乞巧：七夕乞巧之俗。

织女：织女星。

怜才：爱慕才华。

相如赋：司马相如的辞赋。

明河：银河。

事转虚：谓情事化为虚幻。

赴社：燕于春社归来。

雁字：雁飞成行如字。

缄书：封寄书信。

一千日：约三年。

将相：相伴、守望。

二十馀：二十多岁。

衣自湿：泪湿衣襟。

鹃：杜鹃，啼声哀切。

碧烟无主：香烟无人管，喻孤寂。

海棠醒：海棠初开。

朱阑：红栏杆。

姮娥：嫦娥，喻孤居。

绣面难绣心：喻貌可绣而心难描。

掩户：闭门。

单衫：单薄衣衫。

旧题：旧日题写的诗句。

罗敷妇：罗敷为美女代称，此谓另有新妇。

使君妻：他人之妻，用《陌上桑》典。

金丸：金弹子。

弹蕊：弹打花蕊。

腥花：带腥气的花。

唾面：吐唾于面。

帘襚（suì）：帘幕。

婉转：柔美。

流苏：下垂的穗饰。

此际：如今。

翡翠：翠色饰物。

红冰：红泪凝成的冰，喻血泪。

绣襦：绣花短衣。

素馨钱：素馨花如钱，或指花钿。

侍儿：侍女。

许嫁：许配人家。

终朝：整天。

厌雨：厌倦下雨。

忆昔：追忆往昔。

惭近：羞于相近。

惘然：怅然若失。

鸾背吹箫女：用弄玉乘鸾、萧史吹箫典，喻旧日情侣。

梅花明月仙：喻孤高清冷、独守空闺之人。

　　黎遂球（1602—1646），字美周，号禺山，广东番禺人，明末诗人、抗清志士，官兵部职方司主事，后于赣州殉难，有《莲须阁集》。此篇题云「戏为友人赋别」，借女子口吻追忆少年情事，自十四相逢写至长大别离，缠绵悱恻，实寄托易代之际的兴亡之感。当作于作者寓居江南、与友人赠别之时，具体年月已难确考。

此篇为七言歌行体的长篇叙事诗，以女子口吻追忆一段少年情事，题曰「戏为友人赋别」，笔墨却在虚实之间。开篇「杨柳风，不如昔」六字起势，以春风今昔之变定下全篇怅惘基调；「梦里惜相逢，江头远相忆」写别后相思，「忆昔逢君十四时，两家鸦鬓恰齐眉」一句回溯相逢之年，青梅竹马之态宛然在目。

中段铺叙最见工力。「枝头点点东风血，蝴蝶学飞春已热」以落红、飞蝶写春深，色彩浓艳；「掷君樱桃无嫌猜，系君柳带还为结」化用投果结柳之俗，写天真无忌的亲密；「围棋深夜鸳鸯劫，绣被春浓宝鸭薰」以鸳鸯劫、宝鸭香写夜深相守，香艳而不失含蓄。至「避人深夜捧萧郎，特地邀欢违赵姊」，儿女情态已尽。

后段陡转，情调由热而冷。「与君隔别一千日，教妾将相二十馀」点出长别，一个「将相」写尽等待之久的痴；「买丝绣面难绣心」以绣事喻心迹难明，语浅而意深。结句「那知鸾背吹箫女，空作梅花明月仙」，用弄玉萧史之典反收，昔时鸾背吹箫的欢会，终成明月孤梅的独居，一「空」字下得极重，通篇缠绵之意尽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