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大雪作歌

译文

　　天空低垂、原野辽阔，乌云堆叠如墨，倒压下来把整个湖水染得漆黑。纷纷扬扬的大雪破空而至，湖天上下尽是飞舞的白色。雪花轻落到水面便与水交融，如昙花一现本就无痕。哪知这是天公作弄、变幻出的玉戏，转眼船头已积雪数尺。平静的湖面皓白一片，四望空旷，只有三两座山峰露出黛青的痕迹。平日君山上长满湘竹，如今冻折了青翠的竹枝，斑纹也不再红润。这雪景像是钱塘江的破阵之舞，白甲鲜明、挥动着白色羽旗。玉龙般的大雪鏖战退去仍在空中搅动翻飞，败甲残鳞纷纷坠落如雨。又疑心是陈设礼乐、宴请百神，琼华岛开阔，玉屑般的雪雨均匀洒落。霓裳队散开如同百花起舞，龙堂贝阙之间飘霏着珠尘。送我随行的仪从杂沓如鱼鳞相连，珠旗羽节的正是湘夫人。她的粉泪远远洒向九疑山而去，耐寒独立于云中的是云中君。虚无缥缈中驾着玉驷的是灵均，招来一片片如玻璃般的雪魂。我这时在银色的雪海中被光晃得目眩，无暇清吟，也难夸口去作白战之诗。我赏此奇景而呼酒于岳阳楼，笑拉着仙人一同狂饮。醉中横吹铁笛，吹落梅花，六出雪花飞遍南方郊野。

注释

天低野阔：天幕低垂，原野开阔。

堆墨：形容乌云浓黑如堆墨。

快雪：迅疾的大雪。

飞白：本指书画枯笔露白的笔法，此处形容空中飞舞的白雪。

瞥现昙花：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玉戏：天公作玉色之戏，形容下雪。

幻：变幻。

皓皓：洁白明亮貌。

黛痕：青黑色的痕迹，指远山。

君山：洞庭湖中名山。

湘竹：即斑竹，传为湘妃泪染而成。

琅玕：美玉，此指竹。

斑不红：竹上红斑因冻而失色。

组练：本指军队的铠甲与旗帜，典出《左传》，此喻雪阵。

明光：明光铠，古代名甲。

麾：指挥。

白羽：白羽旗。

玉龙：喻大雪或雪山。

鏖退：激战后败退。

败甲残鳞：形容飞雪如败兵的甲片鱼鳞。

张乐：陈设礼乐。

觞百神：以酒宴享百神。

琼华岛：本为皇家苑囿中岛名，此借指雪中湖山如玉。

玉雨：如玉的雪粒。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之舞。

贝阙：以贝壳装饰的宫阙。

珠尘：如珠的细雪轻尘。

媵予：送我随行的侍从，语本《楚辞·九歌》。

杂遝：众多纷杂。

鱼鳞鳞：如鱼鳞般密列。

珠斿：缀珠的旗穗。

羽节：饰羽的符节。

湘夫人：湘水女神。

九疑：九嶷山，相传为舜葬处，二妃所望之地。

云中君：云神，见《楚辞·九歌》。

玉驷：以玉为饰的四马之车。

骖：驾车。

灵均：屈原之字。

玻璃魂：如玉的雪魂。

银海：形容雪光如银之海。

眩：眼花。

清吟：清雅的吟咏。

白战：作咏雪诗而不用玉、月、雪、白等字，称白战，语出苏轼。

赏奇：赏此奇景。

岳阳楼：洞庭湖畔名楼。

狂咽：纵情吞咽，一作狂吟。

铁笛：古笛名。

落梅：即《梅花落》曲。

六出：雪花六角，故称六出。

南甸：南方的郊野。

　　陈同，清代诗人，生平事迹流传甚少。此诗为咏洞庭湖大雪之作，约作于作者冬日行经洞庭、泛舟湖上之时。诗中「钱塘破阵」「玉龙鏖退」诸语，气势豪壮，又连用湘夫人、云中君、灵均等《楚辞》人物，可见浸润楚骚之深，当是遇雪即景、借以抒怀之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歌咏洞庭大雪，起笔「天低野阔云堆墨，倒压全湖湖水黑」，以「堆墨」「湖水黑」写雪前昏黑，重笔蓄势，忽接「纷然快雪破空来，上下湖天此飞白」，一「黑」一「白」对照鲜明，如画中泼墨与留白，出句奇警。次段「雪轻到水水交融，瞥现昙花本无迹」，用「昙花」喻雪落无痕，转写雪势之速，「转瞬船头已数尺」更以实景紧承，笔势陡健。

中段连用比喻铺陈雪景：「此是钱塘破阵舞，组练明光麾白羽」，以军阵喻雪阵，「玉龙鏖退搅空飞，败甲残鳞坠如雨」，以鏖战喻风雪交攻，声势浩大；「又疑张乐觞百神」以下，忽翻入神仙境界，琼华岛、玉雨、霓裳、贝阙，层层虚拟，「龙堂贝阙霏珠尘」一句尤见瑰丽。再用湘夫人、云中君、灵均诸《楚辞》人物，「珠斿羽节」「耐寒离立」，把漫天飞雪写成神灵往来之状，奇想联翩。

结处「赏奇呼酒岳阳楼，笑拉仙人共狂咽」，一「笑」一「狂」写尽豪兴；「醉横铁笛吹落梅，六出花飞遍南甸」，以笛声落梅收束雪景，声与景交融，余韵远扬。全篇章法由静入动、由实入虚，比喻层层翻新而不重复，气脉一贯，是清代咏雪长篇中想象奇纵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