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关孔子庙诗
城头簌簌风沙鸣,城边日淡连庙甍。红砖黄瓦制可识,闻人称谓殊莫明。
宫墙大署微堕剥,肃然蘸拜门棂星。异哉州县王命祀,区区有此疑非经。
党庠遂序必有奉,按诸古制良可行。或云盗者构,此说非无徵。
盗亦有道颇附会,棼云教令多经营。包遏地险拥盐利,周遭楼橹终朝成。
往往伪迹未铲尽,因知喜乱缘民情。盗也尝为士,士习袭狰狞。
诗书所不泽,十逢九可憎。至人坚白犹不享,由矛求剑宁无灵。
官军虽至莫敢废,巡检主祀无登鉼。南城骈阗礼天主,老胡传教像悬膺。
榻房旧寺近修复,梵呗经过时可听。徘徊庙下何寂寞,鼯鼠飞殿草生庭。
通都大邑岂异此,啐酒礼毕门长扃。差免园蔬与马厩,博士寒冻无薪烝。
我思圣德如天地,南郊有事享惟精。诚当俎豆戒烦数,何须祠宇论废兴。
饮食必祭意固厚,朝夕而奉礼反轻。在人未坠苟有恃,日月奚与爝火争。
世士矫诬百可笑,拜跽但知利与名。固宜志士慷慨起,引臂疾呼寐者醒。
去年海内兴学会,推原讲习为膺惩。纪年上溯孔子卒,见者适适疑且惊。
过之而反中乃得,不见支屋木引绳。归来伸纸书此意,明朝不复事荒乘。
正阳关孔子庙诗译文及注释
译文
城头上风沙簌簌作响,城边的日色黯淡,一直连到庙宇的屋脊。红砖黄瓦的形制还能认得,听人所说的名目却实在弄不明白。宫墙上的大字题额已略有剥落,人们肃然在棂星门前参拜。奇怪的是州县奉王命而祭,小小地方竟有这样一座庙,疑非经典所载之制。党有庠、遂有序,古人必有奉祀之所,按之古制确然可行。有人说这是盗匪所建,此说并非没有凭据。盗亦有道之说颇为附会,纷纭传称的教令多是经营之辞。他包揽扼守险要、垄断盐利,周围的楼橹一日之间便可筑成。往往伪迹还没有铲除干净,由此可知喜欢动乱也缘于民情。盗匪也曾是读书人,士子的习气承袭下来便显得狰狞。诗书之教所不能润泽的人,十个碰到九个都可憎。至德之人连坚白之操都无所贪享,拿着矛去找剑,难道会没有灵验吗。官军虽然到来也不敢废去此庙,巡检主持祭祀却没有祭器可用。南城人烟稠密而礼拜天主,老胡传教,把神像悬在胸前。榻房旧寺近来得到修复,经过时可以听到诵经的梵呗之声。在庙下徘徊是何等寂寞,鼯鼠在殿中飞窜,荒草长满庭中。通都大邑难道不也是这样,行过啐酒之礼便长闭庙门。幸而还免于沦为菜园与马厩,可博士却寒冻而无人给他柴薪。我想圣人之德如天地一般,南郊祭祀之事所享惟在精诚。果真应当以俎豆之礼为戒、勿求烦数,何必要拿祠宇的废兴来论说。饮食必先祭奠,其意本就厚;朝夕奉祀,礼数反而显得轻。只要在人心中未曾坠落而尚有可恃,日月又何必与爝火争光。世上士人矫饰欺诬、种种可笑,跪拜之间只知道利与名。本应让志士慷慨奋起,伸臂疾呼,使沉睡的人醒来。去年海内兴起学会,推究其讲习之意本为惩创。纪年上溯到孔子卒年,见到的人惊疑不定。过了头再返回来才得中道,没看见支撑房屋要用木、引直要用绳吗。归来铺纸写下这层意思,明朝便不再去做那荒疏无据的著述了。
注释
正阳关:在今安徽寿县,古为淮上要冲。
孔子庙:文庙。
簌簌:风声。
庙甍:庙宇屋脊,甍为屋栋。
制:形制。
殊:甚、很。
署:题署、匾额。
堕剥:剥落。
蘸拜:当为瞻拜,肃然而拜。
棂星门:文庙前之门。
王命祀:奉朝廷之命而祭。
区区:微小。
非经:不合经典之制。
党庠遂序:语出《礼记》,党、遂为古代行政单位,庠、序为学校,谓地方皆有教化奉祀之所。
良:确实。
或云:有人说。
构:建造。
徵:凭证。
盗亦有道:语出《庄子》。
附会:牵强比附。
棼云:纷纭传称。
教令:教诫命令。
经营:筹划营求。
包遏:包揽扼守。
地险:险要之地。
盐利:盐业之利。
楼橹:城上望楼。
终朝:一个早晨,极言其速。
伪迹:虚伪的行迹。
喜乱:乐于动乱。
缘:因。
民情:民众之情。
士习:士人的习气。
狰狞:凶恶貌。
泽:润泽、化育。
可憎:令人厌恶。
至人:至德之人。
坚白:坚白之操,谓守节不苟。
由矛求剑:谓以矛觅剑,比喻缘木求鱼。
宁:难道。
灵:灵验。
巡检:巡检司官,掌地方治安。
登鉼:祭器,鉼为古器名,此谓祭祀无器。
骈阗:人烟稠密。
天主:天主教之神。
老胡:对西方教士的鄙称。
悬膺:悬于胸前。
榻房:僧寺之榻房。
梵呗:佛教诵经之声。
徘徊:来回走动。
寂寞:冷清。
鼯鼠:飞鼠。
生庭:长满庭院。
通都大邑:四通八达的大城市。
啐酒:古祭礼中饮酒之仪。
扃:关闭门户。
差免:幸而免于。
博士:学官。
薪烝:柴薪。
圣德:圣人之德。
南郊:京城南郊祭天之礼。
享惟精:所享惟在精诚。
俎豆:祭祀之器。
烦数:繁繁琐数。
废兴:兴废。
意固厚:其意本自厚。
朝夕而奉:早晚奉祀。
坠:丧失。
恃:倚仗。
爝火:小火把。
语出《庄子》。
世士:世俗之士。
矫诬:矫饰欺诬。
拜跽:跪拜,跽为长跪。
固宜:本该。
引臂:伸臂。
疾呼:大声呼喊。
寐者:沉睡之人。
学会:讲学之团体。
推原:推究本源。
讲习:讲论研习。
膺惩:惩创警戒。
纪年上溯孔子卒:以孔子卒年(前479)为纪年之始。
适适:惊愕貌,语出《庄子》。
过之而反:越过而返回,谓过与不及之间求中。
中乃得:得其中道。
支屋:支撑房屋。
引绳:木工引墨线取直。
伸纸:铺纸。
荒乘:荒疏无据之作。
正阳关孔子庙诗创作背景
林旭(1875—1898),字暾谷,福建侯官(今福州)人。光绪间举人,戊戌变法中为军机章京,参与新政,变法失败被杀,为戊戌六君子之一,有《晚翠轩集》。此诗为行经正阳关谒孔子庙所作,历叙庙貌剥落、民间附会、盗匪经营、教士传教等事,慨叹祀孔失实、士风浇薄,末归之于圣德如天地、惟在精诚。诗中「去年海内兴学会」云云,当指光绪二十一年(1895)强学会事,则此诗约作于次年,具体年份仍难确考。
正阳关孔子庙诗鉴赏
此为长篇纪事之作,章法以游踪为线,以议论为骨。开篇「城头簌簌风沙鸣」四句写正阳关庙貌,风沙、淡日先造荒寒之境,红砖黄瓦可识而称谓莫明,见得庙祀之已失其正名。继以「宫墙大署微堕剥」写匾额的剥落,「肃然蘸拜门棂星」写拜者犹存敬意,一剥一拜,盛衰相形,「异哉州县王命祀,区区有此疑非经」遂生出礼制上的疑问,为下文的议论张本。
中间「党庠遂序」至「草生庭」十余句,全是诗人对庙祀来历的考索与感慨:先说古制本可奉祀,再说「或云盗者构」的异闻,继以「盗亦有道颇附会」「包遏地险拥盐利」写盗匪假庙聚利、楼橹朝成,「盗也尝为士,士习袭狰狞」「诗书所不泽,十逢九可憎」则把矛头由盗转士,笔锋愈转愈厉。以下又写官军莫敢废祀、巡检无器、南城礼拜天主、老胡传教,一路铺排世相,直逼出「徘徊庙下何寂寞,鼯鼠飞殿草生庭」的荒凉图景,用「鼯鼠」「荒草」两个细物收束一段,力透纸背。
末段转入正论,「我思圣德如天地」六句归本于精诚,「诚当俎豆戒烦数,何须祠宇论废兴」是全诗的立言之要;「世士矫诬百可笑,拜跽但知利与名」斥时人之伪,遂有「引臂疾呼寐者醒」的慷慨。结以「过之而反中乃得」「明朝不复事荒乘」自省自收。通篇以文为诗,质直而气盛,纪事、议论、感慨三线交织,晚清变法士人的忧愤与思理俱在其中。
林旭简介
唐代·林旭的简介
(1875—1898)清福建侯官人,字暾谷,号晚翠。光绪十九年举人。任内阁中书。倡闽学会,又助康有为开保国会。百日维新间,与谭嗣同等四人以四品卿衔入军机,参与新政。政变起,被捕遇害。为戊戌六君子之一。有《晚翠轩诗集》。
林旭共有诗(20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