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子谣四章

译文

　　广州的大艨艟船，若得两头风相助，输掉一篷，又赢回一篷。后面来八字风，扬起篷帆行在当中；前面来八字风，勾转篷帆或西或东。上滩如上青天，铁打的汉子坐着纸糊的船。人与礁石相斗，十个钩索一道牵拉。船随石势回转，船身软得如绵。江海茫茫没有津渡，纸做的船坐着铁打的人。随风所向，万斛重载扬起埃尘。那船坚牢沉重，以铁力木作船身。

注释

艨艟：古代战船，此指大船。

两头风：自前后两方交替来风。

输一篷赢一篷：得风则进为赢，失风则滞为输，谓行船有得有失。

八字风：斜向八字分开的风。

扬篷当中：张帆行于正路。

勾篷西东：调转帆脚，或西或东。

铁人纸船：喻人力强健而船轻薄，上滩之险。

钩：纤船的钩索。

其软如绵：船随石势宛转，如绵之柔。

无津：无边无际，津：涯岸。

铁船纸人：承上铁人纸船而倒转，谓江海顺流则船坚人逸。

万斛：极言载重。

铁力木：坚重名材。

　　屈大均为明末清初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奔走四方，其诗尤善写岭南风土，《广东新语》所记山海物产、舟楫之利皆可与此互证。粤人以巨舶涉江海，其操舟有谚有谣，作者采舟子之歌谣衍为四章，约作于其漫游江海、留心岭外民俗之时。

　　四章纯以谣谚口吻成篇，写尽行船的甘苦两途。首章「输一篷，赢一篷」三字一句，顿挫如舟人号子，风之顺逆决定篷之得失，行船的利害只在毫厘之间，起笔便有江上风涛之气。

　　次章「后八字风，扬篷当中；前八字风，勾篷西东」，四三短句两两相对，把操帆调向的技术写成口诀，见出采谣之工。第三章最险：「上滩如天，铁人纸船」八字如奇峰突起，人与石斗、十钩一牵，写牵舟上滩以命相搏；船随石转而「其软如绵」，以软字写险中之活，字法奇绝。

　　末章忽转「江海无津，铁船纸人」，与上滩铁人纸船互倒，顺流江海则纸人亦可驾铁船，风之所督，万斛如埃尘。两两互形，险夷相照，把操舟者的生死经验提纯为对举的哲思，谣体而具至理，是屈诗善写岭南的长技。

四章以谣谚体写成，最见工夫处在两两互形。首章言篷之得失，写风汛之无常；次章言调帆之法，以「前八字」「后八字」的口诀入诗，语言全出舟人口吻。第三章写险，末章写夷，以「铁人纸船」与「铁船纸人」倒装成对，「人」「船」二字反复出入，遂把操舟者的生死经验化为一句格言。全篇章法似散漫而前后呼应，短句顿挫如棹歌之和声，是屈诗以民间声口写江湖险夷的代表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