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母祠

译文

　　我从城西门走来，古祠被荒垣遮蔽。借问路旁的人，说是漂母的魂灵所在。感慨那逐鹿争雄的年代，英雄俊杰困居于山野。威武的淮阴侯韩信，胸中富有兵法韬略。蛟龙蛰伏受困于群蚁，豹子隐没在昏霾之中。少年们肆意欺凌侮辱，列队围逼他匍匐奔趋。如范雎那样身屡受辱，如张仪那样舌头徒然保存。流离伏在河边，狼狈地蒙受一壶饭食。粗劣的饮食固然说得上简单，身处穷困时施恩也最容易。献土块的人获得晋国的赏遇，作羹颉侯的也位列汉朝藩封。何况这位贤妪的恩惠，怜悯哀恤而施及王孙。既开启了万户之封，终究也应验了千金酬谢的话。

注释

漂母：临淮漂洗絮帛的老妇，曾数十日分饭济韩信。

荒垣：残破的墙垣。

借问：向人请问。

逐鹿：喻争夺天下。

殢：困滞。

邱樊：园圃山野，指困居之所。

桓桓：威武貌。

韬钤：兵法，古有《六韬》《玉钤篇》。

龙蛰：龙潜蛰伏，喻英雄困厄。

丛蚁：喻受制于群小。

豹隐：南山雾豹之典，喻贤者隐伏藏采。

霾昏：昏暗。

范雎：战国魏人，曾遭笞辱，后相秦。

张仪：曾被人诬为盗而遭笞掠，曰舌在足矣。

河涘：水边。

壶飧：以壶盛食，此指漂母进食。

狼籍：困顿貌。

草具：粗劣的食具。

献块：晋公子重耳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土块），后卒返国得晋。

羹颉：汉高祖封长嫂之子刘信为羹颉侯，盖以嫂尝刮釜事讽之，亦见微时受施者皆得封。

矧：何况。

王孙：韩信微时自称王孙。

万户封：韩信后封齐王、楚王，食万户。

千金：韩信为楚王后，召漂母赐千金以报。

　　顾璘为明弘治、正德间著名文学家，与同里陈沂、王韦并称金陵三俊，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淮阴故地为韩信桑梓，漂母祠即在城侧，祠祀当日分饭之漂母。诗人过淮阴，谒祠吊古，由一饭之恩推及秦汉之际英雄困顿、世情冷暖，遂成此篇，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以谒祠起，以论古终，章法谨严。开篇「步自城西门，古祠蔽荒垣」，一个蔽字写尽祠宇的荒凉，英雄发迹所系的漂母竟湮没于荒垣之内，兴亡之感已伏于此；「云是漂母魂」借路人一答，轻轻把话题引入千载之前。

　　中幅连用数典，写韩信「龙蛰厄丛蚁，豹隐翳霾昏」，龙与豹的高贵同丛蚁、霾昏的卑湿相激，英雄失路的屈辱触目惊心；再以范雎、张仪并提，见微时受辱者非一人，于是漂母「一壶飧」的分量顿出——「居穷易为恩」一句最沉痛，患难中的一饭，远重于显达时的千金。

　　「献块获晋赏，羹颉列汉藩」连引两汉晋旧事为衬垫，使「矧兹贤妪惠」的推许有了层叠的依据；结联「既启万户封，竟残千金言」以封王与报恩并收，侯门恩义，千载犹存，而荒垣古祠的冷落与祠中英魂的显赫又成对照，吊古之意，尽在言外。

此篇五言以「谒祠」为题而实为一篇韩信小传，章法与史论同构。中幅连缀范雎、张仪、晋文、刘邦诸事，皆取微时受困、他日显达的同一结构，层层为韩信作陪，故「矧兹贤妪惠」一句推许遂有力。用韵以「樊」「奔」「恩」「藩」相叶，音调沉稳，与坟祠的荒寒相称。结联「既启万户封，竟残千金言」把酬报与誓约并举，褒贬不着一字，而识见自高，是清人咏史五言以组织见长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