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狄天章夜话

译文

　　短棘长荆丛生，古旧的道路一片荒芜；时风骤雨无常，世态人情格外寒凉。只有对坐举杯之时才见得肝胆相照，可一旦缓急相求，随人俯仰者终究靠不住。腐鼠之利，任那饥丑之徒去争得；痴蝉之鸣，招那狡黠之辈徒然奔忙。劝你姑且高卧在茅檐之下，且看那九仞高云之上翱翔的凤凰。

注释

短棘长荆：丛生的荆棘，喻世路艰难。

时风霎雨：骤起骤止的风雨，喻人情反复。

肝胆：真心相待。

缓急从人：谓遇事随人俯仰。

卒在亡：终不可靠。

腐鼠：典出《庄子》，鸱得腐鼠而吓鹓鶵，喻小人贪恋的卑贱利禄。

饥丑：饥渴卑劣之人。

痴蝉：喻盲目趋炎者。

黠徒：狡诈之徒。

茆檐：茅草屋檐。

九仞：极高的样子。

凤凰：喻高洁之士。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代吴门画派的开创者，终身不仕，以诗画自娱。此诗为与友人狄天章夜谈之作。诗人身处明代中叶，看透世情冷暖、名利相争，遂借夜话抒怀，以「腐鼠」「痴蝉」讥趋利之徒，以「凤凰」自明高洁，当作于其家居吴中、优游林下的岁月。

此诗以「短棘长荆」「时风霎雨」开篇，一写世路之荒芜，一写人情之寒凉，比兴兼到，为全篇定下愤世之调。「酒杯对面常肝胆，缓急从人卒在亡」两句，把世俗交情的真伪写得十分透辟：酒酣时人人皆似肝胆相照，事急时却随人俯仰、终不足恃，语近沉痛，正是饱经世故之言。

「腐鼠与他饥丑得，痴蝉招彼黠徒忙」连下两喻，用《庄子》鸱吓鹓鶵之典，以「腐鼠」讥贪禄之丑，以「痴蝉」讽趋炎之黠，冷眼旁观，骂得含蓄而不留情面。二句对仗工整，一「得」一「忙」，写尽小人的猥琐与奔竞。

结拍「约君且卧茆檐下，九仞高云看凤凰」，忽从讥刺转出高蹈，邀友高卧茅檐，仰看九天凤凰，以凤凰自况，境界顿开。全诗由世情之凉转出胸中之高，怨而不怒，是沈周以画人之心写诗、于冷峻中见风骨的典型之作。诗人以画师之眼观世态，笔下的荆棘、风雨、腐鼠、痴蝉皆有寓意，冷峭之中自具一段清刚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