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图为夏得中题

译文

　　烟水小洲上芦花如晴天飞雪扑面而来，红蓼花暗暗染出猩猩血般的浓红。七月八月江水涨深，鱼鳖在藻荇蒲草间戏耍穿行，吃得肥饱。大船小船高高揭起船篷，渔人争相把罾网罩具放入回旋的水流之中。碧色波涛缓缓卷起，手臂刚刚举起，锦鳞翠鳍便在秋风里翻跃。一条条鱼肥美鲜嫩实在可爱，敲石取火争着烹煮鱼鲜菜蔬。收起鱼筒准备向浦口归去，携着鱼筐打算到沙洲边售卖。船尾小儿拉着母亲的衣裳，瓦盆里酒酿熟了爹爹先尝。母亲笑着端饭哺育小儿，全家同乐在这云水之乡。整日忘却世情与鸥鸟相对，万事无所牵萦，贫穷也好。只是嫌恶富贵之中藏有危机，此身甘愿伴着沧浪之水终老。

注释

烟渚：烟雾笼罩的水中小洲。

蒹葭：芦苇。

猩猩血：形容红色浓艳欲滴。

蒲：香蒲，水生植物。

罾：用竹竿支架的方形渔网。

洄流：回旋的水流。

徐捲：缓缓卷起，捲同「卷」。

鬣：鱼颔旁的鳍。

石火：敲石迸出的火星，形容取火顷刻。

鲑菜：鱼类菜肴的统称。

拟：打算。

飧：熟食、饭食。

浑家：全家。

云水乡：水云弥漫的江湖之地。

萦：牵缠、挂碍。

忘情对鸥鸟：用鸥鹭忘机之典，喻心无机诈。

沧浪：水色青苍，代指江湖隐逸之所。

　　倪谦为明代上元（今南京）人，正统间进士，历官学士，曾两度出使朝鲜，晚年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夏得中当为其友人，以此捕鱼图索题，作者遂借画中渔家写胸中丘壑。明前期台阁文风渐趋平实，题画之作往往由物及人、由人及己，此诗前四段尽写渔乐，末段归于忘机之叹，正是这一路数，当作于其宦游之际。

题画诗最怕呆注画面，此诗妙在以时间与人事为经纬，把一幅静态捕鱼图写成渔家四时生计的连续剧。起笔「烟渚蒹葭扑晴雪，蓼花暗染猩猩血」，白者如雪、红者如血，设色浓丽，先声夺人；继以「七月八月江水深」点出渔汛，鱼鳖肥而人事起，图画由此获得了季节的纵深。

中三段笔笔转换：先写竞捕，「碧涛徐捲手初举」一句动中有静，碧涛、锦鳞、翠鬣相映成彩；次写烹卖，「石火争敲」见出渔家爽利；再写天伦，「母笑持飧儿待哺」七字温厚动人，船屋虽小，自成一世界。层层铺垫之后，末段忽然翻转：「万事无萦贫亦好」，又借「富贵有危机」反衬「甘伴沧浪老」，画外之人遂与画中之人打成一片，题画之旨至此和盘托出。

从章法看，五段由景及渔、由渔及家、由家及身，一段一进：首段设色，二段写捕，三段写炊卖，四段写天伦，五段翻出议论。前四段愈写愈乐，末段「贫亦好」三字才有着落——渔家之乐不在鱼肥酒熟，而在无萦无惧。图画经此点染，遂不止于风物，而成一篇处世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