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岭

译文

　　大雪如幕，覆盖荒榛；冻云低垂，压着高树。冲寒登上高岭，冈峦草木苍莽，回环交错。苍然的暝色四合，四望疑心无路。迂回曲折处寻得人迹，一线微径勉强可通步。仰视高峻郁积，俯窥杳深的烟雾。隔涧望见行人，蠕蠕而动如蚁附。高处的悬于树梢，低处的露于草际。前行的弯腰牵引，后行的耸身奔赴。石级滑溜，屡屡跌倒；林风吹来，几乎仆倒。同伴递相呼喝，十步九回顾。慄然惊悸心魂，失足之虞只愁一误。侧闻开国定鼎之初，狂童曾在此负险固守。勇武的李文襄，转战正在此处。仰攻尚且能够取胜，如今徐行反倒生怖。人生的才具与地位相悬，岂止恒河沙数。丈夫志在四方，感激以酬知遇。执斧钺之任诚所未能，叱驭前行或可勉强。勉力催促役夫，前去不必多虑。

注释

幕：覆盖如幕。

荒榛：荒芜的丛棘。

冻云：寒云。

冲寒：冒着寒冷。

冈峦：山冈峰峦。

莽回互：草木苍莽，回环交错。

苍然：青灰色。

暝色：暮色。

迂曲：迂回曲折。

人踪：人的足迹。

一线：一线之路。

睇：看。

嶒崚：高峻的样子。

杳：深远。

蠕蠕：蠕动的样子。

蚁附：如蚁之附。

木杪：树梢。

卑者：低处的。

偻：弯腰。

援：牵引。

耸：耸身。

赴：奔赴。

石磴：石级。

屡颠：屡屡跌倒。

仆：跌倒。

徒侣：同伴。

递相呼：递相呼喝。

慄然：战栗的样子。

悸：惊悸。

侧闻：从旁听说。

定鼎：立国。

狂童：狂乱之徒。

负固：负险固守。

桓桓：勇武的样子。

李文襄：李之芳，谥文襄，清初名臣。

转战：辗转作战。

仰攻：自下向上进攻。

克：取胜。

才地：才具与地位。

悬：悬殊。

宁止：岂止。

恒沙数：恒河沙数，喻多。

志四方：志在四方。

感激：感奋。

知遇：知遇之恩。

仗钺：执斧钺，谓为大将。

叱驭：叱喝车马前进，喻勇往。

庶：庶几。

黾勉：勉力。

趣：催促。

役夫：服役之人。

去去：去吧。

　　纪昀，清直隶献县人，字晓岚，号观弈道人，乾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主纂《四库全书》，工诗。此诗为过岭之作，写大雪冲寒、攀岭艰险之状与李文襄转战旧事，末以仗钺叱驭自励，气格沉雄，是清人纪行诗中雄健的一路。

　　此为纪行之作。起四句“大雪幕荒榛，冻云压高树。冲寒上高岭，冈峦莽回互”，一“幕”“压”二字写出雪云之重，一“冲寒”“莽回互”写行路之艰，起笔雄阔。

　　“苍然暝色合，四望疑无路。迂曲得人踪，一线微通步”，写暮色中寻径之状，一“疑无路”见其险，一“一线通步”见其难，笔致细密。

　　“仰睇郁嶒崚，俯窥杳烟雾”，一仰一俯，写岭之高与涧之深；“隔涧见行人，蠕蠕似蚁附”，以蚁喻人，把行旅之艰险写得如画。

　　“高者木杪悬，卑者草际露。前者偻而援，后者耸而赴”，写同行者之状，一“木杪悬”一“草际露”，一“偻而援”一“耸而赴”，描摹入微。

　　“石磴滑屡颠，林风吹欲仆。徒侣递相呼，十步九回顾”，写攀越之险，一“滑屡颠”“吹欲仆”写险，一“递相呼”“九回顾”写惧，历历如见。

　　“慄然悸心魂，失足愁一误”，一“悸心魂”写其惧，一“愁一误”写其慎，是全诗写险的顶点。

　　“侧闻定鼎初，狂童此负固。桓桓李文襄，转战实兹处”，一笔转入史事，一“负固”一“转战”，把一岭之险与一代之战联系起来，境界顿大。

　　“仰攻彼尚克，徐行今乃怖”，以攻坚之克与徐行之怖相对，一“尚克”一“乃怖”，借古励今，是全篇的转折处。

　　“人生才地悬，宁止恒沙数。丈夫志四方，感激酬知遇”，由险入论，一“才地悬”见其慨，一“酬知遇”见其志，气格振起。

　　结以“仗钺良未能，叱驭吾其庶。黾勉趣役夫，去去无多虑”，一“叱驭”自励，一“去去无虑”写勇往，纪行之作以壮志作结，是此篇的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