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西边有过一座台,三层,台上是空的。风从檐角那个洞穿过去,会响一下,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箫。
台底下现在种着麦子。麦子黄的时候,风一过,整片地都响。
这件事写在《列仙传》里,前后不到五十个字。
说秦穆公的时候有个叫萧史的人,善吹箫,能把孔雀、白鹤招到院子里来。穆公有个女儿,名叫弄玉,喜欢他,穆公就把女儿嫁给了他。他每天教她学凤凰叫。学了几年,她吹出来的声音像了,凤凰就落到他们屋子上。穆公为这件事造了一座台,夫妻俩住在台上,几年不下来。有一天,两个人跟着凤凰一起飞走了。
五十个字,里头十几处都写着同一个词:几年。中间那些年,书上一年也没写。这篇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年填满。
先说明几件事。箫是一根竖着吹的竹管,比手指粗一点,六个孔,两头通着,吹的人把嘴贴在顶上的缺口,气顺着管壁切下去。会吹的人能让它像人唱歌,也能让它像鸟叫。秦穆公是春秋时候秦国的国君,雍城是秦国的都城,在今天的陕西凤翔,城外的土到现在还是夯过的。凤凰在古书里不是一只,是一对:凤是雄的,凰是雌的。它不常来,来的时候,天下太平。

弄玉的名字不是封号。她小时候得过一块白玉片,薄,含在嘴里凉,含上就不哭。宫里人叫她弄玉,叫到后来成了名字。
她不爱说话。乐师教她认音,她学得比谁都快,可是从不肯在人前吹。她母亲说她怪。她父亲不这么看——一个不问政事、不跟姊妹争东西的女儿,最省心。
十四岁那年夏天,她半夜醒了。不是热醒的,是听见了声音。
宫墙外头,隔着两道墙、一片槐树,有人在吹箫。
她从床上下来,披上外衣,搬了一只铜香炉垫脚。香炉翻了,香灰撒了一地,第二天没人肯承认是自己弄的。她翻过两道墙,手心里划了一道口子。
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脚边一个布包。他吹完了才抬头。不惊,也不站起来。
她问:你刚才吹的是什么。
他说:一支曲子。
她说:我问的是它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有名字。我自己编的。
她要看看那支箫。他从布包里拿出来——用布一层一层裹着,裹了四五层。竹管很旧,颜色像干了的枣,中间一道裂纹,用漆补过,补得不好看,发黑。
她接过去吹了一下。只有气声,一点音也没有。
她把箫还给他,脸红了。他说:它认人。
她翻墙回来,天快亮了。躺下之后,把那支曲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一遍,她记不住。第二天早上她试着自己吹,吹出来的是另一支,短,硬,像在数数。她把箫放下,坐着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鸟叫。
第二天穆公就知道了。宫里没有秘密,尤其是半夜倒了一只香炉。
他把人叫进来,没问罪,只说:你吹一曲。
殿前的池边站着两只白鹤。他吹第一曲,鹤不飞,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席前,脖子伸出来,离他的膝盖一尺。第二曲,殿上的帘子不动了,风停了,连檐角的铁马都不响。穆公没说话。
第三曲他换了一支——宫里现成的,象牙镶口,新得很。吹到一半,喀的一声,竹管裂了,声音哑下去,像有人踩住了它。两只鹤转身就飞,一只飞得很低,翅膀扫过池面,把水扫到台阶上。
穆公问:这算不算骗我。
他说:不算。新竹没干透。
穆公让人把他自己那支取来。他吹了一句,不长,四个音。鹤在半空拐了个弯,落回原处。
穆公笑了。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这个人不撒谎——箫坏了,他说箫坏了,没说是风大。
那年冬天,他把女儿嫁给了他。
婚后他教她学凤凰叫。
这是全篇唯一一句正经事:日教弄玉作凤鸣。可是谁也没听过凤凰怎么叫。
他会吹。她问他凤凰到底怎么叫,他答不上来。他吹出来的,是他猜的。
她学了三年。头一年学得像鸡,宫里天亮得比别处早了半个时辰——她一吹,鸡就叫。第二年学得像鹤,鹤来了,站在墙头,听完就走。第三年春天,她把箫放下,说:我不学了。我学的是你猜的东西。
他说:对。你先照着猜的学,等真的来了,它会纠正你。
她说:要是它不来呢。他把箫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把管里的水气磕出来,才说:那我们也没损失,你多会了一支曲子。
她学会了。可是她自己知道不像。
有一回她在廊下吹,穆公从后面过来,站了一会儿。她停了。他说:这不是凤凰。
她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吹。
她说:我在等它来改。
穆公没再说什么,走了。走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她手上那支箫。
第四年春天,鸟来了。
那天上午,市集上正热闹。先是有人抬头,然后一整条街的人都抬头。两只大鸟从西边过来,飞得不很高,越过城墙的时候把影子投在街上,一条街暗了一下。它们落在他们屋子的正脊上。瓦压裂了一块,碎渣从檐口掉下来,掉在院子里。
全城都停了。卖饼的把饼忘在炉上,糊了。
穆公登台。他走到第三级停住,没有再上。他在那儿站了很久,问:它吃什么。
有人拿米,有人拿竹实,有人端清水。鸟一样都不看。它们把头转过来,看她。
她进屋取了箫,站在院子里吹了一句——就是她学了三年的那一句,她自己也知道不像。鸟应了一声。
那一声不长,也不高。台下几百人,没有一个人听清。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穆公为这件事造了一座台。三年,三百个工匠,土从城外取,一层一层夯,夯一层歇三天。台成那天他先上去走了一圈,下来的时候说:上面风大。
他们搬上去住。书上就一句: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几年不下台,不是不许下,是不想下。
台上的日子很安静。每天吹三遍箫:天亮一遍,正午一遍,天黑一遍。城里人后来按这个起床、做饭、收工。谷子晒在台下,鸟不来吃。她母亲上来看过一次,坐了半日,喝了半碗水,走的时候还是那句话:上面风大。
他一直在修那支旧箫。裂纹又长了,从中间长到第四个孔。他隔几个月下一次台,去东街找一个姓李的老匠人。老匠人后来不用漆了,改用鱼鳔胶。他说这样音会闷一点。他又说:闷一点好。
她到底学会了。学会之后,她只在没人的时候吹。有一回他在门外听见了,站着没进去。后来他跟人说,那不像凤凰。像一个活人在用别人的嗓子说话。
那天夜里,是她先醒的。不是听见声音,是觉得风从上面下来了。
她坐起来。台边的瓦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踩上去试了试。
两只鸟落在台沿上。翅膀张开有一间屋那么宽,把两边的灯笼都挡住了。月光下羽毛不是金的,是灰白的,只有颈子上有一圈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
台下站着一个人。她父亲每夜都来站一会儿,站在第三级台阶上,不上来。他抬起手。
她把箫别在腰上。她没有伸手。
天亮的时候,台上空了。瓦上留着爪印,一行,从台沿一直到屋脊,中间跨过那道裂缝。院子里落了两根羽毛,一根长的,一根短的。屋里有:一只铜炉,半罐水,一床没叠的席,和他第一次进宫吹裂的那支新箫——象牙镶口,裂在中间,这些年一直放在架子上。
旧的那支不在了。
后来的说法不止一种。有的说,两个人跟着凤凰一起飞走了。有的说,不是凤,是龙:萧史乘龙,弄玉乘凤,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所以后来管好女婿叫乘龙快婿。有的说,他们没飞,只是搬走了,搬到山里去住,说飞走,是秦国人给自己留的面子。还有的说,那天台上只走了两个人里的一个,另一个是自己走下台阶的。
这几种说法里,只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们没有再回来。
秦国人在雍宫的旧址上盖了一座祠,叫凤女祠。《水经注》里记了一笔,说那地方时有箫声。祠早没了,台也早没了。后来有个词牌叫《凤凰台上忆吹箫》,填的人多半没去过雍城,写的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台基上现在种麦子。麦子黄的时候,风从西边过来,穿过地头一段塌了的土墙,会响一下。
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箫。
你站在那儿听,会想再听一遍。风不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