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这两个字,在那本书里不是省名。
那时候还没有山东省。
他说的是:山的东西边。
这事写在葛洪的《神仙传》里。
黄初平,丹溪人。十五岁,家里叫他去放羊。有个道士见他「良谨」,把他带到金华山的一间石室里。四十多年,他不曾想过家。
「良谨」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句客套话。
后面四十一年的事,都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的。

丹溪黄家只有两个儿子。
父亲死得早。哥哥初起十八岁就开始替人放羊,弟弟初平十五岁,跟着哥哥上山。
羊是一百二十三只,都是别人家的。丢一只,赔一只。
初平话少。羊认他的声音,不认他的鞭子。他在坡上坐下来,哼一段没有词的调子,羊就一只一只围过来,把头低下去吃草。哥哥用鞭子,抽得响,羊躲他。
那年秋天,少了一只。
他从坡上找到涧边。涧边有一块平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道士,背对着他。
道士不回头,说:你找的那只,卡在下游第三块石头底下。
初平下去,把那只羊一条腿一条腿地拉出来。膝盖全湿了,裤脚沾着一层白砂。
他把羊抱上来,说了声谢。道士问:你叫什么。
他说:黄初平。
道士说:你跟我走。
他没有问去哪儿。
他不是不怕。他是那种从小被使唤、没有人问过他意见的孩子——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先动手,后头才想。
金华山的石室在半山腰,不是凿出来的,是两块大石头靠在一起,中间正好空出一个人能进去的缝。
缝里滴水。滴在一只石臼里,臼底已经磨出一个坑,坑里的水是清的。
石壁摸着是温的。冬天不冷。
道士没教他什么大道理。头三个月只叫他做三件事:扫石阶上的落叶,扫完在石头上坐着;饿了吃松脂和茯苓;不要问。
石阶一共一百二十级。
他每天扫一遍,一级一级,从下往上。扫到第一百级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山口升上来,光先照到最上头那三级,再一级一级往下退。他站在那儿看过很多次。松脂嚼起来是苦的,嚼久了有一点松木的香味;茯苓是粉的,咽下去糊嗓子,要就着臼里的水。
他问过一次。
「我家里——」
道士说:你先把今天的叶子扫完。
他扫完了。第二天又想问,嘴张了一半,看见道士在闭眼,就没问。
三个月以后,他不再想问了。不是忘了。是他明白了一件事:问了也还是那个答案,那就不如不问。
丹溪那边,母亲在门口站了三年。
第一年她每天站到天黑。第二年她只在饭后站一会儿。第三年冬天,她不站了。
哥哥把剩下的一百二十二只羊一只一只还了人家,自己留了六只。
他也开始找。
第一年他找遍丹溪。第二年走到邻县,一个村一个村地问。第五年在渡口听人说,上游见过一个放羊的孩子,他赶了两天路,追过去,是别人家的孩子,比初平矮半个头。
第十一年,母亲死了。他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把身上的土拍干净,继续往北走。
从那时候起,找弟弟已经不是一件事,是他的日子。
方法也变了。以前他见人就问「你见过我弟弟吗」,问得人家烦。后来他不问了。他只在人多的地方站着,看每一个十五六岁男孩的手。
牧羊人的手有个记号:食指第二节一层厚茧,虎口上有一道横的绳痕。他找了四十一年,看了不知道多少双手。
看到第四十一年,他自己也老了。脸黑,背有点驼,眼睛不好,看人的手要把人家的手拉到自己眼前一尺的地方。
那年冬天,他在县城集市上看见一个道士摆摊卜卦。
他排到跟前,还没开口,道士先说了话。
「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哪一年丢的。」
他说:黄初平。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我三十岁那年。
道士低头,掐了一会儿手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这四十一年里第一次有人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金华山中有一牧羊儿,姓黄,字初平,是卿弟非疑。」
非疑。不用怀疑。
他手里的斗笠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转身就往北走,走了三步才回来捡。
上山走了两天。
石阶上有落叶,扫得很干净,一堆一堆堆在阶边。他一路都在看这个,因为扫地的这个人,是他弟弟。
石室门口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人。看上去十六七岁,脸是少年的脸,手是少年的手。
两个人先都没有说话。
哥哥先看弟弟的手。他找了四十一年,就是为了看这双手。他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手心,又翻过去看虎口。
那双手是软的。指甲是干净的。食指第二节没有茧。
弟弟先看哥哥的头发。
然后他开口问了第一句话。找了四十一年,翻了两天山,站在石室门口,他问的不是这些年,也不是母亲。
「羊呢。」
牧羊人能问的只有这一句。兄弟两个不会说想你,不会说这些年。他们说羊。
弟弟说:近在山东耳。
近在山东。意思是,就在山的东西边。
哥哥往东走。翻过一道梁,坡上一片白,全是石头。大的到膝盖,小的到脚踝,太阳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找羊的脚印,找羊啃过的草茬,找羊粪。
什么也没有。
他回来,说:山东无羊也。
弟弟说:羊在耳,兄但自不见之。
羊在啊。只是哥哥自己看不见。
两个人一起过去。
弟弟站在坡下,没有抬手,没有画符,没有念咒。
他只是喊了一声:
「羊起。」
声音不大,像他当年在坡上哼的那段没有词的调子。
最近的一块石头先动。
石头上的青苔裂开,一道细缝从顶上走到地,两只弯角从缝里顶出来,接着是额,是鼻,是一身卷毛。那头羊抖了一下,抖掉背上的碎石,抬起头。
然后是一片。
数万头羊一块一块地站起来。山坡先是白的,然后黄了,然后又白了——羊毛是白的,羊背是黄的,风吹过去,一层一层地翻。
哥哥伸手,摸最近那一只的背。
是温的。
然后哥哥做了一件事。
他从坡这头走到坡那头,一头一头地看羊的左耳。
四十一年前丢的那一只,左耳上有个缺口,是叫酸枣刺挂破的,长好了以后少一块。那天他找了一整天才在涧边找着,抱回来的时候饭都凉了,弟弟蹲在门口等,一句话没说,先伸手去摸那只羊的耳朵。
数万头羊,他看不过来。
弟弟在他身后说:那边。
他转过去。坡最下头站着一只羊,比别的都小,左耳缺一块,正低着头啃草。
他走过去蹲下。那只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草。
他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他问的是:
「我能不能学。」
弟弟说:唯好道,便可得之耳。
只要好道,就能得。
下山那天,哥哥回了一趟家,做了三件事。
把六只羊送给邻居。把妻子和两个儿子送到岳家。在灶上烧了一锅水,等它开了,没有喝,就走了。
他妻子追到村口,问他去哪儿。
他说:去找我弟弟。
她说:你找了四十一年。
他说:找到了。
两个人在金华山,吃松脂,吃茯苓。
吃够一万日。
一万日差不多二十七年。吃到后来,他们坐在那里,人就看不见了;站在太阳底下,地上没有影子。脸是十几岁孩子的脸。
哥哥的头发一直是白的。书上只写「有童子之色」,没写头发。一个七十一岁上山的人,脸回到了十五岁,头发回不去,弟弟也没有替他改。
这中间他们回过一次乡里。
亲族死得差不多了。村口那棵樟树还在,人没了。
哥哥在老屋的地基上站了一会儿。灶的位置还剩一圈黑。他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一下那圈黑,抠下来一点灰。
他们没有留下来。
后来两个人都改了名字。
初平改字赤松子。初起改字鲁班。
赤松子是上古的雨师,神农时候的人,据说能走进火里,把自己烧了,再在火里站起来。
一个放羊的孩子,最后借了一个雨师的名字。
鲁班是木匠的名字。公输班,造云梯、造钩强的那个鲁班。这里这个鲁班不是那个鲁班,两个人隔了好几百年,只是共用这两个字。写书的人没有解释,我们也不必替他解释。
金华山在浙江,离现在的金华城不远。山下有赤松溪,有赤松涧。
当地管黄初平叫黄大仙。广东、香港香火最盛,香港有一条地铁线,站名就叫黄大仙。
求签的人摇签筒,问的多是生意、病、考试、什么时候能好。
山里的石头还是很多。
一块一块,看去都像羊。
只是下雨的时候,石头上有水,摸上去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