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这三个字,你大概有印象。欧阳修写过"群芳过后西湖好",四十四字,短小轻快,是宋词里的那一口小甜水。
"采桑子慢"呢?
听起来像是"采桑子"的慢速版——把一首歌调成 0.75 倍速。
方向对了一半。它确实是"加长版",但"慢"这个字在词学里不是"速度慢",是"篇幅长"。
宋人把词分两类:令和慢。令是短曲,慢是长调。慢词要配"慢曲子",节奏舒缓、句子多、篇幅大。所以"采桑子慢"的意思是:拿《采桑子》这个调子的骨架,写一首长调。跟速度没关系,跟长度有关系。
打个比方:同一段旋律,一个是三十秒的短视频,一个是八分钟的 vlog。素材是同一批,剪法完全不同。
给一句最省事的定义:采桑子慢,一支九十字的双调长调,是四十四字的《采桑子》被拉长一倍后的产物,别名一大串,最出名的一首是辛弃疾在江西山里写的避暑日记。
一个调子五个名字,还有五种押法
先说别名,多得离谱。
一名《丑奴儿慢》——《采桑子》本来就别名《丑奴儿》,加个"慢"字,就成了《丑奴儿慢》。
潘元质写过一首,开头是"愁春未醒",于是有人干脆叫它《愁春未醒》。这个命名法很任性:跟今天一首歌因为副歌里有"你笑起来真好看",就被叫成《你笑起来真好看》一样。
辛弃疾写的那个版本,叫《丑奴儿近》。
《花草粹编》里收的无名氏那首,叫《叠青钱》——因为词里有"荷香旖旎",荷叶像叠起来的铜钱。
一个调子五个名字,这事在词里不稀奇,但对读者极不友好。你在古籍里看到《愁春未醒》,别以为是写春天的,它可能就是《采桑子慢》。
格律上,它分了五体,差别几乎全在"押什么韵":
吴礼之那首全押平韵;蔡伸那首平声和上、去声混着押(叫"三声叶韵");潘元质那首开头用一个仄声韵,后面全平韵;辛弃疾那首干脆全押仄韵,是唯一的仄韵体;《花草粹编》无名氏那首八十九字,少一个字。
五个体,五种唱法,骨架都是九十字、前后段各九到十句。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变体?因为这个调子太"松"了。句子长短不齐,三字句、四字句、六字句、七字句混着来,谁想改都能改得动。松的东西好改,紧的东西改不动。
顺便说个背景。同一个曲名有"令"有"慢",在北宋是常态,不是例外。柳永把大量小令拉成长调,慢词从此成了市场主流;后来的词人拿到一个好听的调名,往往先写一首短的,再写一首长的。所以你在词谱里会看到《采桑子》四十四字、《添字采桑子》四十八字、《采桑子慢》九十字,像同一个牌子的三个规格。挑哪个,取决于你今天想说的话有多长。
最出名的那首,是避暑日记
《丑奴儿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时价。
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
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
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睡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
看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閒暇。
却怪白鸥,觑著人、欲下未下。
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翻译:千百座山峰上云涌起来,一场急雨,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雨过了,远处的树和斜阳,这风景怎么画得出来。青布酒旗在飘,山那边还另有人家。只要能在这样的山水里,什么事都不干地过一个夏天,就够了。午睡醒来,松木窗、竹编门,潇洒得没法说。看野鸟飞过来,又是另一种清闲。倒是怪那只白鸥,偷偷看着人,想落下又不落下。以前的约定都还在,你最近这样,莫不是另有什么话要说?

雨后千峰、青旗酒家与山间松窗竹户
这首词的信息量全在标题里:"效李易安体"。
李易安就是李清照。辛弃疾公开写明白:我这首是模仿李清照的风格。
李清照的风格是什么?用大白话写日常。"一霎时价"就是当时的口语,"价"是个语助词,相当于今天说"一霎时的样子"。这种词在传统文人词里不太上台面,辛弃疾偏偏用,而且用得理直气壮。
最有意思的是结尾那只白鸥。
白鸥在古代是"忘机"的象征——人要是没有机心,鸟才敢靠近。现在鸟想落又不落,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心里还有事。
辛弃疾没说自己有心事。他问鸟: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这一问,全词的味道就变了。前面七句都在说"我很闲",最后一句露了底:闲是闲,心里没闲着。
一个被罢官的人写"无事过这一夏",你信吗?
同一座山,他还有一首四十四字的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翻译:年轻的时候不懂什么叫愁,偏爱往高处爬。偏爱往高处爬,为了写一首新词,硬说自己愁。如今把愁的滋味尝遍了,想说又停住。想说又停住,最后只说了一句:天凉了,好一个秋天。
四十四字,跟长的那首写的是同一个地方——博山道中。
你对比一下:
长的那首,写云、写雨、写斜阳、写酒旗、写午睡、写野鸟、写白鸥。写了满满一篇,最后才用一句"别有说话"露一点点心事。
短的那首,什么都不写,直接说"欲说还休",四个字。
哪个更狠?短的那个。
这也是词这种体裁最有趣的地方:长调适合藏,小令适合捅。长调你可以铺陈、可以绕、可以用景物把情绪裹起来;小令没地方绕,四十四字,一开口就得见血。
辛弃疾两首都写了。说明他两种都会。
四十四字是怎么变成九十字的
那采桑子慢到底算词还是算诗?
三条。
第一,它是由小令"扩容"来的。原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各三平韵。慢词扩到九十字,前后段各九到十句。多出来的字不是水词,是"铺陈"——加景、加动作、加对白。
第二,它的句子长度极不均匀。最短三字("山那畔"),最长七字("风景怎生图画")。这种不均匀,唱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忽快忽慢的效果,特别适合写"闲"——闲人说话本来就没节奏。
第三,它有"三声叶韵"这种玩法。什么叫三声叶韵?就是平声、上声、去声混着押。普通话里这是三个不同的调,但在当时某些方言和唱腔里可以通押。这相当于今天写歌词,"花"和"画"可以押——不严谨,但好听。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押平韵和押仄韵,写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平声舒展,适合写景、写闲;仄声短促,适合写堵、写闷。吴礼之那首全平韵,通篇是"金风颤叶""蓼岸蘋洲",是风景片;辛弃疾那首全仄韵,通篇是"欲下未下""别有说话",是心里话。同一个调子,换一种韵,就从散文变成了审讯。
题材上,采桑子慢干的事很清楚:写"闲"和"愁"。而这两个字本来是一回事——闲到极致就是愁,愁到极致就只剩闲。
现代对应物:一个人在山里租了间民宿,住了半个月,每天拍云、拍雨、拍鸟,发朋友圈。配文写"岁月静好",其实心里在等一个电话。
流传规模上,它不温不火。宋代写的就那么七八个人,但每一首质量都不低。属于冷门里的精品。
他在同一条山路上来回走了十几年
辛弃疾在博山待了很久。
博山在江西上饶附近。他四十多岁被罢官后,在带湖边上盖了房子,一住十几年。博山是他常去的地方,山上有寺,路边有酒旗,他来回走过很多次。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十几年,会写出什么?会写出两种词:一种装作没事,一种忍不住。
《丑奴儿近》是装作没事的那种,《丑奴儿》是忍不住的那种。同一个人,同一条路,隔了几年。
顺带说一句,博山那条路他走得太熟了,熟到能记住哪棵树后面有酒旗、哪片云上来就要下雨。写景写得准,从来不是因为观察力好,是因为走得次数多。
顺便说"效李易安体"这件事。
辛弃疾是豪放派的代表,写"醉里挑灯看剑"那种句子的人。他公开承认自己模仿李清照,而且模仿的是李清照最"俗"的那一面——口语、日常、不端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宋代,词坛的派别没有那么森严。一个写金戈铁马的人,也会认真研究一个女词人怎么把"一霎时"这种词写进词里。
今天我们习惯把词人分成"豪放""婉约"两派,分得很起劲。当事人自己没这么想。
两句加起来,就是一个中年人
回到开头。
采桑子慢不是"慢速播放的采桑子",是把四十四字拉成九十字的一条长镜头。
它有一堆名字:丑奴儿慢、愁春未醒、丑奴儿近、叠青钱。每个名字都来自某一句词,像一群别名比本名更响的人。
辛弃疾在博山道中用它写了一个夏天:云、雨、斜阳、酒旗、午睡、野鸟,最后是一只不敢落下来的白鸥。
然后他在同一条路上,又用四十四字的小令写了一遍。
长的那首说"无事过这一夏",短的那首说"却道天凉好个秋"。
两句加起来,就是一个中年人的全部。
附:钦定词谱《采桑子慢》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一名《丑奴儿慢》。潘元质词有“愁春未醒”句,亦名《愁春未醒》。辛弃疾词名《丑奴儿近》。《花草粹编》无名氏词名《叠青钱》。
格一 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九句、五平韵 吴礼之
金风颤叶,那更饯别江楼。听凄切阳关声断,楚馆云收。去也难留。万重烟水一扁舟。锦屏罗幌,多应换得,蓼岸蘋洲。凝想恁时欢笑,伤今萍梗悠悠。漫回首妖娆何处,眷恋无由。先自悲秋。眼前景物只供愁。寂寥情绪,也恨分浅,也悔风流。
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平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调宋词并用三声叶韵,此独全押平韵,其平仄无别首可校。
格二 双调九十字,前段九句三叶韵、一平韵,后段十句一叶韵、四平韵 蔡伸
明眸秀色,别是天真潇洒更鬓发堆云,玉脸淡拂轻霞。醉里精神,众中标格谁能画当时携手,花笼淡月,重门深亚,巫峡梦回,已成陈事,岂堪重话漫赢得罗襟清泪,鬓边霜华。怀念伤嗟。凭阑烟水渺无涯。秦源目断,碧云暮合,难认仙家。
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平仄仄平 句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 韵平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
此与潘词、辛词、无名氏词俱用三声叶韵,但潘词与无名氏词于平声中叶一去声韵,辛词于上、去声中叶一平声韵,此则平声与上、去声各半,各自成一体,其平仄不必参校。 此词前段第三句、后段第四句俱五字,前段第四句、后段第五句俱六字,亦与潘词不同。
格三 双调九十字,前段九句一叶韵、三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潘元质
愁春未醒,还是清和天气对浓绿阴中庭院,燕语莺啼。数点新荷,翠钿轻泛水平池。一帘风絮,才晴又雨,梅子黄时。忍记那回,玉人娇困,初试单衣。共携手红窗描绣,画扇题诗。怎有而今,半床明月两天涯。章台何处,多应为我,蹙损双眉。
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平仄仄平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 句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仄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中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
此词惟前段第二句,用本部三声叶韵,以下则全押平韵矣。吴文英“东风未起”词、“空濛乍敛”词及无名氏“夏日正长”词俱与此同。 按“东风未起”词前段第五句“钩卷晴丝”,“钩”字平声。结句“客思鸥轻”,“客”字仄声。后段第二句“倡红冶翠”,“倡”字平声,“冶”字仄声。第五句“天澹无情”,“天”字平声。第九句“越山更上”,“越”字仄声。又按“空濛乍敛”词前段第七句“天虚鸣籁”,“天”字平声。后段第三句“越女低鬟”,“越”字仄声。第四句“算堪羡烟沙白鹭”,“白”字仄声。结句“云海人间”,“云”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无名氏词前后段起句及后段第六句平仄全异,当是又一体,存以备考,不必参校。
格四 双调九十字,前段八句三仄韵、一叶韵,后段十句四仄韵 辛弃疾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时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午睡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看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閒暇。却怪白鸥,觑著人欲下未下。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平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平仄 韵仄仄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仄 韵平平仄仄 句平仄仄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 句平仄仄仄仄仄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韵平仄仄平平 句仄仄仄平平仄 韵仄仄仄平 句仄仄平仄仄仄仄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 韵
此词于上、去声韵中叶一平韵,与诸家不同。其前段第六句、后段第七句俱作上三下四句法,前段第七、八、九句作六字两句,亦与诸家微异。 汲古阁本此词脱落甚多,今从蕉雪堂钞本订正。
格五 双调八十九字,前段九句一叶韵、三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花草粹编》无名氏
夏日正长,无奈如焚天气火云耸奇峰天外,未雨先雷。畏日流金,六龙高驾火轮飞。纹簟纱厨,风车漫揽,月扇空挥。金炉烟细,午风轻转,堪避炎威。渐凉生池阁,卷起帘幕珠玑。娇娥美丽,天然秀色冰肌。曲阑深径,荷香旖旎,玉管声齐。
仄仄仄平 句平仄平平平仄仄平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亦与潘词同,惟后段第四、五句作五字一句、六字一句,第七句减一字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