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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思仙:一个被孙道绚"哭穿"的宋朝十年悼亡纪录片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5 07:53:46


"醉思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什么?

仙侠手游。或者某款黄酒的名字。"醉"加"仙",标准的酒广告配方,要是再配一句"喝完这杯,赛过神仙",能直接印在瓶子上。

但它是词牌。而且它真正的意思,比酒广告惨得多。

先说"思"这个字。在词里,"思"经常不念 sī,念 sì,意思是"思念、惦记",而且常带"想得难受"那一层。"醉思仙"翻成人话,不是"喝醉了想当神仙",是"喝醉了,想那个人"。

"仙"在这里也不是神仙,是夸人。古人夸心上人、夸美人,常用"仙"字,说人好看得像天上来的。所以这三个字连起来,最贴切的翻译是:喝多了,脑子里全是她。

给一句最省事的定义:醉思仙,一支八十八字的双调长调,北宋末年新起的调子,名字是从一首词的两句里抠出来的,而全调最狠的那一首,是一个寡妇写的悼亡。

名字是从自己词里抠出来的

调名来历,钦谱写得很直白:调见吕渭老词,因为词里有"怎惯不思量"和"当时醉倒残缸"两句,取来当名字。

这在词学里叫"摘句为名"——从自己这首词里挑几个字,当歌名。跟今天一首歌因为副歌反复唱"爱你三千遍",索性就叫《三千遍》,一个套路。

吕渭老,字圣求,嘉兴人,宣和末年在朝中做官,有《圣求词》。他这首创调之作写的是这么个场面:一个人在西楼上独坐,靠着栏杆看夕阳,楼下池塘里一对鸳鸯、一对鸂鶒游来游去——注意,是"两两",成双成对,专门气人的。然后他问一句:春天又过去了,你在哪儿呢?

下片转到回忆:小院里玩"呼卢"(一种掷骰子的赌戏)的夜晚,那时候喝多了,直接倒在酒缸边上。如今被天风吹散,凤凰的两只翅膀再也凑不到一块。

你看,"醉思仙"三个字是真扣题的:醉是真的(醉倒残缸),思是真的(怎惯不思量),仙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格律上它是个"碎"调。八十八字,前段十一句、后段十句——句数多,句子短,中间塞了一堆三字句:"春又老""人何处""到如今""南窗雨""西楼月"。三字句在词里是"喘气位",一句三字,等于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换口气。

十一句里塞五个三字句,什么效果?像一个人一边讲一边哽。他不是在叙述,他是在断续地说。

最出名的那首,在隔壁调子里

悼亡这件事,宋词里的天花板不在醉思仙,在《江城子》。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翻译:你我生死相隔已经十年,谁也不清楚对方那边是什么样子。不去想吧,可怎么也忘不掉。你的孤坟在千里之外,我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就算现在碰上了,你大概也认不出我——我满脸风尘,两鬓白得像霜。昨夜忽然梦见回老家,你正坐在小窗前梳头。我们互相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流了一脸。想来每年让我肝肠寸断的地方,就是那个月色清冷的夜晚、那片矮松覆盖的山冈。

注意开头那个句式:"不思量,自难忘"。跟吕渭老的"怎惯不思量",几乎是同一个语法。这不是谁抄谁,这是宋人写思念的共同腔调:我知道想了没用,但我停不下来。

这首为什么是天花板?因为它全程不抒情。它只做了三件事:报年数(十年)、报距离(千里)、报长相(尘满面,鬓如霜)。然后给一个动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最疼的地方它一个字都没写,全在"无言"两个字里。

现代版大概是:视频接通了,两个人举着手机,谁也不说话,最后你说"信号不好",挂了。

一个三十岁守寡的女人,把调子写穿了

宋朝写悼亡,绝大多数是男人哭老婆。反过来,女人哭丈夫的,传下来的极少。

所以这首词在词史上是个异数。

《醉思仙·寓居妙湛悼亡作此》

霁霞红,看山迷暮霭,烟暗孤松。

正翩翩风袂,轻若惊鸿。

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

漫悲凉,岁冉冉,蕣华潜改衰容。

前事消凝久,十年光景匆匆。

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

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

叹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翻译:雨后的晚霞红成一片,看山被暮霭遮住,烟里那棵孤松显得发暗。风吹动我的衣袖,走起来轻得像一只受惊飞起的鸿雁。我的心像一面镜子,鬓发像云,在月光下对着自己的影子。徒然地觉得悲凉,年岁一点点过去,木槿一样的面容悄悄变了样。从前的事在心头凝了很久,十年的光阴一下就过去了。想起云轩里的那一场梦,回过头,春天已经空了。彩凤飞远了,玉箫吹出来是冷的,夜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恨没有尽头。叹那黄尘久久埋着一块玉,肝肠寸断,对着东风掉眼泪。

暮霭中的孤松与寺院长廊,一个独行的背影
暮霭中的孤松与寺院长廊,一个独行的背影

拆两个地方。

"蕣华潜改衰容"——蕣华就是木槿花,早上开、晚上谢。《诗经》里"颜如蕣华"是夸人好看,她反着用:花还是那个花,只是开败了。十年,她把"好看"这两个字自己划掉了。

"叹黄尘、久埋玉"——"玉"指她丈夫。她不写"你死了",她写"一块玉被土埋了"。这是古人最克制也最狠的一种说法:好东西不该在那儿,但它就是在那儿。

再看贺铸那首《鹧鸪天》,末两句是全宋词最有名的一句"家务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翻译:空床上躺着,听南窗外的雨,还有谁会点着灯,在夜里给我补衣服?

注意"补衣"这三个字。悼亡词写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文学了,是生活。他不写"我多想你",他写"没人补衣服了"。

孙道绚写"玉被土埋了",贺铸写"没人补衣服了"。前者是意象,后者是细节。两条路,都通到同一个地方。

还有一处巧合:苏轼写"十年生死",她写"十年光景匆匆"。两个人隔了几十年,都卡在"十年"这个数字上。十年是个奇怪的刻度——短到还记得清每一个细节,长到已经改不动任何事。

十一句里塞五个三字句,是什么效果

那醉思仙到底算诗还是算词?

三条,全用生活话。

第一,句子长短悬殊,最短三字,最长七字。这就像一个人说话,时而一句一顿,时而一口气说完。诗是走正步,词是散步——醉思仙属于散步里那种走走停停、还老回头看的。

第二,它押平韵,而且韵脚密。前段十一个句子里押五个韵,差不多两句一押。韵押得密,情绪就上不去也下不来,一直悬在半空。这就是它读起来"哽"的原因。

第三,它有个特别明显的"三字句群"。前段连着"春又老,人何处",后段连着"南窗雨,西楼月",都是两个三字句顶在一起。这在音乐上是"促拍",字数少、节奏快,像心跳忽然加了两下。

题材上,这个调子从头到尾就干一件事:思念。不是家国之思,不是山水之思,就是"我想那个人"。所以它的现代对应物很明确——深夜两点,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长段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句号。

流传规模不算大。吕渭老创调,孙道绚、朱敦儒、曹勋各写过,一共就这几个名字。它不是爆款调,是"小众但精准"那一类:用的人少,用过的人都很疼。

一场火,烧掉了她剩下的词

孙道绚这个人,值得单说。

她自号冲虚居士,原籍开封,靖康之变后跟着士族南渡,辗转到了福建。三十岁丈夫去世,此后一辈子寡居。她有个儿子叫黄铢,是南宋有名的文人,跟朱熹有往来。

她的词写得极好。南宋有人评她"使易安尚在,且有愧容"——意思是李清照要是还活着,见了她都得让三分。这话当然夸过头了,但你从中能听出当时人对她的评价。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结局:她晚年家里失火,词稿烧了个干净。她儿子黄铢到处去搜,从亲戚朋友那里一首一首抄回来,最后只找齐八首。

《全宋词》里,孙道绚名下就这八首。

(顺带一提:钦谱把这首词题作"孙道恂",通行本作"孙道绚",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写法,古籍里这类异写很常见。)

所以这首《醉思仙》能留下来,是个极小概率事件:一个女人四十岁那年在妙湛寺写下它,几十年后家里着火,她儿子从灰里往外捞,捞回来八首,其中一首是这首。

你读它的时候,可以顺便想一下:还有多少首,没捞回来。

名字里带着酒气,写的是断肠

回到开头。

醉思仙不是酒广告,也不是仙侠游戏。

它是吕渭老从自己词里抠出来的三个字,本来写的是"喝多了想她";后来被一个三十岁守寡的女人拿去,写成十年后的一个傍晚——晚霞、孤松、月光下的影子,还有一块被土埋着的玉。

"仙"这个字,最后落在了最不仙的地方:一间寺庙的客房,一个四十岁的寡妇,一场下了十年的雨。

一个被"哭穿"的调子,名字里还带着酒气。这大概就是宋词最会干的事——把最俗的三个字,写成最疼的一首。


附:钦定词谱《醉思仙》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吕渭老词,因词有“怎惯不思量”及“当时醉倒残缸”句,取以为名。

格一 双调八十八字,前段十一句五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吕渭老

断人肠。正西楼独上,愁倚斜阳。称鸳鸯鸂鶒,两两池塘。春又老,人何处,怎惯不思量。到如今,瘦损我,又还无计禁当。小院呼卢夜,当时醉倒残缸。被天风吹散,凤翼难双。南窗雨,西楼月,尚未散拂天香。听莺声,悄记得,那时舞板歌粱。

仄平平 韵仄中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平中仄 句中中中 句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仄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中仄平中仄 句中平中仄平平 韵仄中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中仄 句中平中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仄中仄 句仄平中仄平平 韵

此调以此词及孙词为正体,孙词句读较为整齐。若朱词、曹词则又从此词添字也。 此词可平可仄,即参所采三词。

格二 双调八十九字,前段十一句五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孙道恂

霁霞红。看山迷暮霭,烟暗孤松。正翩翩风袂,轻若惊鸿。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漫悲凉,岁冉冉,蕣华潜改衰容。前事消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叹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仄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 句仄平平 句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仄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

此与吕词同,惟前段第八句添一字异。

格三 双调九十一字,前段十一句五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朱敦儒

倚晴空。正三洲下叶,七泽收虹。叹年光催老,身世飘蓬。南冠客,新丰酒,但万里云水俱重。谢故人,解系船访我,脱帽相从。人老欢易失,尊前且更从容。任酒倾波碧,烛剪花红。君向楚,我归秦,便分路青竹丹枫。恁时节,漫梦凭夜蝶,书倩秋鸿。

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 句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 句仄平平 句仄平仄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 句仄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

此亦与吕词同,惟前段第八句、后段第七句各添一字,又两结句作五字一句、四字一句异。

格四 双调九十一字,前段十一句五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曹勋

记华堂。对宝台绛蜡,红艳成行。亸乌云髻映,浅浅宫妆。江梅媚,生嫩脸,莹素质自有清香。歌喉稳,按镂版缓拍,娇倚银床。天外行云驻,轻尘暗落雕梁。似晓莺呖呖,琼韵锵锵。别来久,春将老,但梦里也自思量。仗何人,细说与,为伊潘鬓成霜。

仄平平 韵仄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仄仄 句仄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 句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 句仄仄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

此与朱词同,惟后结仍照吕词,作三字一句、六字一句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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