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之台,就是九层高的台。
台上有两个姑娘,吃饭要击鼓。鼓在底下敲,声音传上去要等一会儿,饭才从台根端上来。
那年春天,一只燕子飞上来了。
这事写在《诗经·商颂·玄鸟》里,开头八个字: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八个字,一个王朝的开头。
《史记·殷本纪》写得细一点,也不过三十几个字: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最细的一版在《吕氏春秋·音初》。那一版不像史书,像两个姑娘在台上抢一只鸟: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
玄鸟就是黑色的鸟,商朝人把它认作自己的祖先。后来的人说得更实在:玄鸟就是家燕。背黑,腹白,喉前一撮红褐,每年三月回来,在人家梁上做窝的那种。
还有一件小事要先说明白:商朝的王族姓「子」。

台是有娀氏筑的。为什么筑,书上不写。
九层,在那个年头是把土一筐一筐背上去的高度。绳子磨断过几回,抬土的人脚下一滑,从半坡滚下去,滚进草里就不动了。底下的人接着往上背。
台筑了三年。筑成那天,背土的人结清工钱回家,领头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台上住不了人,太高,风大。这话没人往上报。
台筑成以后,两个女儿住上去。姐姐叫简狄,妹妹的名字没留下来。
台上什么都有。玉的碗,丝的衣裳,按时送上来的饭。台上没有活的东西。
妹妹试过养东西。有一年她从台下抱上来一只还没长毛的雀,用棉花裹着,喂米汤,第三天早上就不动了。她把雀埋在台角的土里,插了一根草。那根草后来长成一丛,风大的时候贴着地倒下去。
要吃饭就击鼓。喊是喊不应的,声音出了口,风在半腰把它吹散,底下的人抬头看看,以为听错了,接着干活。
站在最上一层往下看,田是一小块一小块的,人比指头还短。她们在那儿站了很多年,看到的都是这个样子。
一个人的日子如果安静到要用鼓来叫饭,那么天上掉下来一只活鸟,就是这一年最大的事。
那鸟不怕人。它落在栏杆上,把头歪过来看她们,看了很久。
妹妹先伸手。姐姐也伸手。两个人一起扑过去,谁也没抓住,鸟飞到柱子上去了。
那鸟停在柱子上叫了两声,声音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喊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吕氏春秋》用两个字记这个声音:谥隘。
她们不是要抓来吃。台上没有别的东西可追。
第二次是姐姐把外衣脱下来,慢慢走过去,两手撑开,整件衣裳罩下去。衣裳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小,一下一下。
她们不敢使劲,翻出一只玉筐。玉是凉的,也是家里最轻、最不会压坏东西的一只。两人把鸟连着衣裳一起扣进去,四只手一起按着筐沿。
玉筐扣在地上,太阳照过去,能看见筐里的影子在挪。
过了一会儿,掀开。
筐底两枚蛋。
鸟从她们手边飞出去,一直往北。越过台,越过河,越过那片刚翻过的地。没有回头。
《吕氏春秋》写这四个字:北飞,遂不反。
两枚蛋,青白的底子,上面一层细褐斑,比鸡蛋小一圈。刚下的,还是温的。
姐姐拿起一枚。
妹妹说:你敢。
她吞了。吞得很费劲,卡在喉咙那儿一下,喝了半碗水才下去。
那天夜里她没睡。第二天清早她站在台边往北看,看了很久。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还没绿的野地。妹妹上来问她:咽下去了吗。她说:咽下去了。妹妹说:那就别看了。
天意是后来才有的说法。当时筐底只剩一枚蛋,另一枚在她喉咙里。
还有一枚。妹妹拿走了,用衣裳兜着。
那一枚后来怎么样,书上不写。
肚子大起来是在两个月以后。
头一个月她照旧击鼓吃饭。第二个月开始恶心,闻到油腥就吐。族里的女人嘴快,眼睛也快。
她娘上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席子上,问了一句:谁家的。
她说:鸟。
她娘没再问。走的时候把那半碗水端下去了,一口没喝。
她数日子不用刻木,用月亮。从那一夜数到第十个圆,正好是生的时候。
十个月,她生下一个男孩。
接生的是族里的老妇人,烧了水,剪了脐带,把孩子包起来递给她。她先看的是孩子的手。手是攥着的,掰开看,掌心什么也没有,一道折痕,一会儿就平了。
按《史记》,这孩子是帝喾的儿子。帝喾是五帝之一,住在很远的地方,一年来不了几次。
所以族里第一个问题不是「这孩子是谁的」,是「这孩子的父亲在哪儿」。
她说:鸟。
没有人信。
不是不信神。是信神的人也得吃饭,也得给孩子上名分,也得说清楚他将来跟谁家结亲。神迹不要紧,族谱上得有一行字。
这一段史书只有四个字:因孕生契。
四个字,把最难的那一段跳过去了。跳过去的地方,往往就是一个人一辈子最难的地方。
她后来大概解释过很多遍。春天燕子回来的时候,她指给人家看:就是这种鸟。
人家抬头看看梁上那团新泥,再看她一眼,不说话,把手里的活接着做完。
有一年她领人上来看,指着梁上那个窝说:就是这种鸟。那天窝是空的。燕子还没回来。她站在那儿,手举着,放不下来。
帝喾认了这个儿子。
这件事书上一句就带过了,其实是最要紧的一句。天帝的安排落到人间,还差一个人点头。神话负责让事情发生,人负责让事情成立。
他来的时候,车停在台下,人没有上台。他让人把孩子抱下来,接过去,用手掂了一下,像掂一袋粟。孩子没哭,睁着眼看他。
他看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抱的人。
那两个字没人记下来。但全族都听见了,也都懂了。
这两个字比那只燕子重要。
孩子叫契。
契这个字,是刻。古人把话刻在木头上,两边各拿一半,说定了就算数,谁也不能改。
给他起名字的人大概没想到后来会怎样。商朝人后来真的什么都刻:龟甲、牛骨、青铜器的内壁。占卜的时候,贞人把问题一笔一笔刻在甲上,拿火在背面烧,看正面裂出什么纹,再把结果刻上去。刻完的甲要收起来,编号,放进窖里。
一个字一个字,刻了三百年。后来的人从土里挖出来,认得出那是什么字,也认得出那道裂纹问的是什么事。
契长大以后,跟着禹治水。
那时候水还在往上走。禹在外面十三年,三过家门不进去。契在泥里,跟其他人一样扛土,一样吃冷饭,一样把裤脚挽到大腿根。
有一年水退得快,露出一片淹过的村子。屋还在,人不在。契在泥里走,脚底下踩到一块硬东西,挖出来是一块骨头,上面刻着几道。他看不懂,揣进怀里,后来一直带着。
水退下去以后,舜让他做司徒,管教化。封在商,赐姓子氏。
一个吞鸟蛋生下来的孩子,最后管的是怎么教人。
商朝人信这只鸟。
有一种说法是,卜辞里先公「王亥」的亥字,有时候上面画一只鸟。青铜器上有鸟纹,摆在宗庙里,谁都看得见。
那八个字,是商人后裔在宗庙里唱的。唱的时候要配乐,一遍一遍: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商朝亡了,宋国还在。宋国人还在唱。
孔子是宋国贵族的后代。他一辈子讲礼,礼里有这八个字。
后来玄鸟不见了,家燕还在。
三月回来,在梁上衔泥,一口一口,做一个碗形的窝。人在底下吃饭,抬头看一眼,不赶。
有的人家在窝底下钉一块木板,不然粪落在桌上。
老人说,燕子来家里做窝,是好兆头。
为什么是好兆头,说不清。
那八个字还在《诗经》里,第一首就是。
台没了。土被人取走,垫了路。
筐底那两枚蛋,一枚被吞了,另一枚不知道去了哪里。
每年三月,第一只燕子回来的时候,很多人会抬头看一眼,然后接着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