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天奉翠华引"——六个字还是八个字?你得数一下。
遥、天、奉、翠、华、引。六个字。
但读起来像八个,因为你不知道在哪儿断。"遥天奉"是什么?"翠华引"又是什么?
这就是南宋词牌命名的一大毛病:越到后期,名字越长、越像一份公文标题。
"翠华"是皇帝仪仗里的翠羽旗,代指皇帝的车驾。"引"是引子,一种篇幅较短的乐曲体裁,通常放在大型套曲前面,起"带路"的作用。
所以这六个字连起来,意思是:遥望天边,恭迎皇帝车驾的引子。
一个非常"官方"的名字。你几乎能想象它在什么场合演奏:官员列队,鼓乐齐鸣,旗子一排排过来。
给一句最省事的定义:遥天奉翠华引,一支九十字的双调长调,南宋侯寘创调,全宋只有他一首,写的是建康(今南京)的早春,和一位被夸成神仙的地方长官。
调见《懒窟词》,全宋就这一首
先说它的出身。钦谱只有一句话:"调见《懒窟词》。"
《懒窟词》是侯寘的词集。侯寘,字彦周,东武人(今山东诸城),是晁谦之的外甥。南渡以后住在长沙,做过耒阳县令,绍兴年间以直学士的身份知建康府。
"知建康"这三个字很关键。建康就是南京,南宋的留都,地位仅次于临安。能在这里当一把手,说明他不是普通官员。
这首词就是他建康任上写的。证据全在词里:"正秦淮、翠溢回澜"——秦淮河,南京的护城河,也是南京最热闹的那条水。"佩麟旧都"——麟是麟符,宋代官员佩带的符信;旧都就是六朝旧都建康。合起来:佩着麟符,镇守这座旧都。
所以这是一首"地方长官版"的迎春词。写景是给城市写的,夸人是给长官写的,最后一句是给前途写的。
格律上,九十字,前后段各八句、五平韵。八句押五个韵,密度很高。
它还有一个身份:孤调。钦谱在这首后面写:"惜无善本及别首宋词可校。"没有好版本,也没有第二首宋词可以对校。
《词律》的作者万树还专门为它讨论过一次:这首词后段最后一句应该是六个字还是七个字。他认为是六个字,理由是前段对应位置是六字,而且第六句已经是"上三下五"的句法,第八句不该再来一个"上三下四"。
争了半天,最后结论是:"仍之。"还是照原样吧。
这就是孤调的处境:连一个字对不对,都没人能帮你确认。
全词唯一落地的一句,跟裤子有关
《遥天奉翠华引·雪消楼外山》
雪消楼外山,正秦淮、翠溢回澜。
香梢豆蔻,红轻犹怕春寒。
晓光浮画戟,卷绣帘、风暖玉钩閒。
紫府仙人,花围羽帔星冠。
蓬莱阆苑,意倦游、常戏世间。
佩麟旧都,江左襦裤声欢。
只恐催归觐,宴清都、休诉酒杯宽。
明岁应看,盛钧容、舞袖歌鬟。
翻译:楼外的山上雪化了,秦淮河上绿色的水波涨起来,一圈圈往回涌。豆蔻花的枝头还带着香,红得很浅,好像还怕春寒。清晨的阳光照在门前的画戟上,有人卷起绣帘,风是暖的,玉钩闲闲地挂着。座上这位,是紫府里的仙人,花围着他,披着羽帔,戴着星冠。蓬莱、阆苑那样的仙境,他住腻了,常常下凡来玩。如今佩着麟符镇守这座旧都,江南的百姓为他唱起了"五袴"的歌。只怕朝廷很快就催他回去朝见,到那时候在清都殿上设宴,别嫌酒杯太大。明年这时候该看到的是:钧容直的乐队奏起来,舞袖歌鬟,满殿生辉。

秦淮早春:残雪、绿波与官员府邸的绣帘画戟
这首词的结构,是标准的"贺词三段式":
第一段写景(雪消、水涨、豆蔻、春寒),先把季节定住,是早春。
第二段夸人(紫府仙人、蓬莱阆苑),不说"您真有本事",说"您是仙人下凡"。
第三段许愿(只恐催归觐、明岁应看),不说"祝您高升",说"怕您马上要被召回京城"。
这套话术,今天的职场也还在用。"您这样的人才在我们这儿太屈才了"——听着是心疼你,实际是夸你。
但真正有分量的,是中间那两句:"佩麟旧都,江左襦裤声欢。"
"襦裤"是个典故。后汉廉范做蜀郡太守,废除旧禁令,允许百姓夜里做工,百姓富了,编了首歌:"平生无襦今五裤"——以前连件短衣都没有,现在有五条裤子。
所以"襦裤声欢"四个字,等于说"您治理得好,老百姓有裤子穿了"。
这是全词唯一一句实指的话。别的都是仙气,只有这句落地。
侯寘没写"政通人和""民安物阜"这种套话。他写"老百姓有裤子穿了"。
九百年前的贺词,最动人的一句是一条裤子。
同一座城,另一个人把栏杆拍遍了
同一座建康城,辛弃疾写过另一首。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上片)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翻译:楚地天空千里清秋,江水跟着天流走,秋天没有边。远处的山看过去像玉簪、像螺髻,可它们只会给我送愁送恨。落日挂在楼头,孤雁的叫声里,站着一个江南的游子。我把吴钩看了又看,把栏杆拍了个遍,没有人懂我登高是为了什么。
同一个建康,侯寘看到的是"翠溢回澜""风暖玉钩閒",辛弃疾看到的是"献愁供恨""断鸿声里"。
一个在给长官祝寿,一个在拍栏杆。
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场合不同。侯寘写的是应酬,辛弃疾写的是自己。
但有意思的是最后那个动作:"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吴钩是刀。一个人站在楼上,反复看一把刀,然后把栏杆拍遍——这个动作太具体,具体到你几乎能听见声音。
侯寘的词里没有一个具体动作,全是仙人、羽帔、星冠。辛弃疾的词里全是动作:看、拍、登、望。
所以词这个东西,写景可以学,动作学不来。动作是人的体温。
再看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的下片: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翻译:六朝的旧事都跟着流水走了,只剩下寒烟和衰草,凝成一片绿。到今天还有歌女,时不时唱起《玉树后庭花》。
同一座城,三个人:一个夸人,一个拍栏杆,一个看历史。
南京这地方,谁来都得说点什么。
"引"是什么,为什么句子这么碎
那遥天奉翠华引到底算词还是算曲?
三条。
第一,"引"是个体裁名。词里有"引""近""慢""令"这些后缀,本质是篇幅和节奏的标记。引,一般比令长、比慢短。这首九十字,已经踩到长调的边上了,属于"引"里偏长的。
第二,句式极碎。八句里有四句是"上三下四"或"上三下五"的折句:"正秦淮、翠溢回澜""卷绣帘、风暖玉钩閒""意倦游、常戏世间""宴清都、休诉酒杯宽"。这种句式唱起来一顿一挫,像在念公文,但押着韵。
第三,五平韵,韵密。八句五韵,平均一句半就落一次。这种密度让整首词有一种连绵不断的感觉,很适合贺词——吉利话要一句接一句,不能断。
题材上,它是标准的寿词、贺词。宋代的寿词是个产业:官员过生日,下属、朋友、门生都要献词,写得好的能传出去,写得差的就烂在集子里。
现代对应物:地方招商宣传片,或者公司年会上的领导致辞。有景、有人、有祝愿,三段俱全。
流传规模极小。全宋一首,后世和作寥寥。它属于那种"进了词谱但没进人心"的调子。
一个靠写贺词在官场活着的人
侯寘这个人,留下的信息不多。
我们知道他是晁谦之的外甥。晁谦之是南宋初年的官员、藏书家,跟江西诗派有往来。这个舅舅对他的影响,大概是把他带进了文人的圈子。
我们知道他做过耒阳县令。耒阳在湖南,是杜甫去世的地方。
我们知道他绍兴年间以直学士知建康。直学士是荣誉头衔,知建康是实职。这两个加在一起,说明他在官场混得不错。
我们知道他活得挺久,乾道年间还在世。
剩下就都是《懒窟词》里的词了。他的集子里,寿词、贺词占了很大比例——这在南宋文人里是常态。你要在官场活着,就得会写这种词。
所以《遥天奉翠华引》这首,与其说是一首"作品",不如说是一份"工作成果"。
但工作成果里也能看出人。比如那句"江左襦裤声欢"——他完全可以写"政成民乐",四个字更体面。他偏偏用了"襦裤",一个跟裤子有关的典故。
这可能只是顺手,也可能是他真的觉得,一个地方官干得好不好,看老百姓有没有裤子穿。
三个人的建康,三首词
回到开头。
遥天奉翠华引不是一份公文标题,虽然它长得很像。
它是一个南宋官员在南京的早春写的一首迎春贺词:雪化了,秦淮河涨水了,豆蔻花刚开,长官像仙人下凡,老百姓有裤子穿了,明年该进京了吧。
最后一句"盛钧容、舞袖歌鬟"——钧容直是皇家乐队。他给长官许的愿,是"明年你能在京城听上皇家乐队"。
这个愿望很具体,也很小。
同一座城,辛弃疾在拍栏杆,王安石在看六朝。
侯寘在数老百姓的裤子。
三个人的建康,三首词,一座城就这么立起来了。
附:钦定词谱《遥天奉翠华引》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调见《懒窟词》。
格一 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八句、五平韵 侯寘
雪消楼外山。正秦淮翠溢回澜。香梢豆蔻,红轻犹怕春寒。晓光浮画戟,卷绣帘风暖玉钩閒。紫府仙人,花围羽帔星冠。蓬莱阆苑,意倦游常戏世间。佩麟旧都,江左襦裤声欢。只恐催归觐,宴清都休诉酒杯宽。明岁应看。盛钧容舞袖歌鬟。
仄平平仄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平平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仄平 韵仄平仄平 句平仄平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 韵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
《词律》论此词后段结句宜作六字,最是,盖与前段校,当作六字。况第六句既作上三下五句法,不应第八句又作上三下四句法也,惜无善本及别首宋词可校,仍之。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