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香"。
三个字,很有画面:雪地里,梅花开了,香气透出来。
你看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大概会浮出一幅图:白、冷、清瘦的一枝。
然后你点进去,读了第一句:"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秋天。
一片叶子在飞,一只大雁在叫,一个人站在高楼上。
雪呢?梅呢?
没有。整首词里,一个"梅"字都没有。
这不是搞错了。这是宋词的常规操作。
先给定义:雪梅香,双调九十四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乐章集》注正宫,北宋柳永作。调名本意是"雪里梅花的香气",《钦定词谱》收了两个体:柳永这一体,和《梅苑》里一首无名氏的咏梅词。
也就是说,这个词牌本来确实是写梅的。
只是最有名的那一首,写的是秋天。
名字:一个从没被用上的本意
先说"雪梅香"这三个字。
宋人起调名,有一路是"取本意"——名字说的是什么,词就写什么。《雪梅香》属于这一路:名字就是题材,写雪中的梅花,写那股冷香。
这个传统很古老。唐曲子里的《拜新月》就写拜月,《采莲子》就写采莲,《渔歌子》就写打鱼。名字是任务书。
所以"雪梅香"三个字,本来是一张任务书:请写雪梅。
柳永没接这个任务。
他拿这个牌子,写了一首秋天怀人的长调。而且写得极好,好到后来所有人都拿它当范本,好到"雪梅香"这三个字在词坛上从此等于"悲秋"。
这是文学史上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一个名字,被最有名的那次使用,彻底改了意思。
就像"人间失格"本来是个日语词,现在中文语境里基本只指那本书。
那场秋天,写得像电影开场
正体是柳永这首《雪梅香·景萧索》。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
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
无憀意,尽把相思,分付征鸿。
翻译一下——景物萧索,独自站在高楼上,面对着晴空。心里那股悲秋的情绪动了,当年的宋玉应该跟我一样吧。渔市上,一缕孤烟袅袅升起,青得发冷;水边的村子,残叶乱舞,红得发愁。楚地的天空那么辽阔,浪浸着斜阳,千里一片溶溶的水光。
站在风里。想起那位美人,分别以后愁容满面,总是皱着眉。可惜当年,一下子就断了云雨的踪迹。她的雅态妍姿,正该是欢好的时候,忽然就像落花流水,各奔西东。无聊至极,只好把一腔相思,全部交付给远飞的大雁。
这首词,我建议你把它当成一个电影镜头来看。
第一个镜头:全景。"景萧索",三个字,天地一片萧条。
第二个镜头:中景。"危楼独立面晴空"——一个人站在高楼上。
注意"晴空"这两个字。
写秋天,多数人会写阴、写雨、写雾。柳永写"晴空"。
为什么?因为秋天的晴,是最伤人的晴。天越高越蓝,人越显得小;视野越开阔,越显得空。
阴天还能躲,晴天躲不了。
第三个镜头:特写。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眼前的人,是书上的一个人。"当时宋玉应同。"
宋玉是战国时楚国的辞赋家,相传是屈原的学生。他写过《九辩》,开头一句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这一句,是中国文学史上"悲秋"的源头。
所以柳永说"当时宋玉应同"——一千多年前的宋玉,应该跟我一样吧。
这五个字,很轻,但作用极大。它把自己一个人的情绪,接进了一条一千年的传统里。你不是一个人在难过,你是在替一个传统难过。
然后是全词最漂亮的两句: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这两句值得一个字一个字看。
渔市是卖鱼的市场,在江边。孤烟是炊烟,一缕。袅是缭绕上升。寒碧是冷的青绿色。
水村是水边的村子。残叶是剩下的叶子。舞是飘。愁红是发愁的红色。
你注意到没有:这两句是严格的颜色对。
上句一个"碧",下句一个"红"。
而且这两个颜色都被加了情绪:"寒碧"——青得发冷;"愁红"——红得发愁。
红和碧本身没有情绪,是人的眼睛给它们上了情绪。这叫"移情"。
更妙的是句式。"渔市孤烟"是四个字,"水村残叶"是四个字,两两相对。念起来是: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像两句鼓点。
这两句一出,画面就立住了。前面还是空的(景萧索),现在有了具体的东西:远处一缕烟,近处一堆叶。
然后是收束:"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楚天"是南方的天。柳永一生多在南方漂泊,这句不是随便写的。
"浪浸斜阳"——浪浸着落日。这个"浸"字用得好:太阳不是落下去的,是被水泡下去的。
"千里溶溶"——千里水光,一片流动。
上片结束。上片全是景,一个人都没出现,只有"独立"两个字暗示了人的存在。
下片换头,两个字:"临风。"
站在风里。
《钦定词谱》专门指出,这个词牌的下片开头是个"短韵"——两个字单独押韵。这两个字是整首词的转折轴:从上片的"看",转到下片的"想"。
"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佳丽"是那个美人。"镇"是总是。"敛眉峰"是皱着眉。
这句的写法很讲究:他没有写自己有多想她,他写"她一定在皱眉"。
把自己的思念,投到对方的脸上。
"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
"顿乖"是一下子违背、分离。"雨迹云踪"是云雨的踪迹——这是个典故,出自宋玉《高唐赋》里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柳永这里用得很克制。他不写具体的欢好,只写"踪迹",而且这个踪迹已经"乖"(断了)。
"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
这一句是全篇的转折。
前半句还在最好的时候:她的雅态妍姿,正是欢洽的时候。后半句忽然:"落花流水忽西东。"
落花流水,各奔西东。
注意那个"忽"字。所有的崩塌都发生在一个"忽"里。
然后收尾:"无憀意,尽把相思,分付征鸿。"
"无憀"就是无聊、没着落。"征鸿"是远飞的雁。
无聊到极点,只好把一腔相思,全部交给大雁带走。
这个结尾很柳永。他不说"我等你",他说"我托雁带个话"。
托雁带话,等于承认:我自己到不了。

水村残叶舞愁红:江边渔市一缕孤烟,残叶在风里打转
大家都会背的那一首,开头就被抄了
说到悲秋,中国人背得最熟的,是范仲淹的《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翻译一下——碧蓝的云天,满地黄叶,秋色连着水波,波上寒烟一片翠。山映着斜阳,天接着水,芳草无情,一直长到斜阳之外。
黯然销魂的乡愁,追着旅人的心事,夜夜除非做个好梦,才能留人入睡。明月照高楼,别一个人靠着栏杆;酒进了愁肠,会化成相思的泪。
等一下,你以为"碧云天,黄叶地"是在写风景吗?
不是。这六个字,是在给整首词铺一张床。
你看它的推进:天(碧云)→ 地(黄叶)→ 水(秋色连波)→ 烟(波上寒烟翠)→ 山(山映斜阳)→ 天(天接水)→ 草(芳草无情)。
从高到低,从近到远,最后一句"更在斜阳外"——把视线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视线推到尽头,人就回不来了。
所以前四句全是景,第五句才出现"乡魂"两个字。
这跟柳永那首的写法一模一样:先把你放进天地里,再让你发现自己在天地里有多小。
而这两句的影响有多大?元代王实甫写《西厢记》,"长亭送别"一折的开头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直接把"黄叶"换成了"黄花",其余照搬。
一首词的开头,被另一部名著的开头抄了一遍。这在文学史上叫"化用",说得直白点叫"借"。
范仲淹这首还有个细节,跟柳永那首撞了:"明月楼高休独倚"。
柳永是"危楼独立面晴空"。
两个人都在高楼上,都是一个人。
区别是:范仲淹劝自己"别独倚",柳永已经"独立"了。
一个在拦,一个在受。
另一首柳永,把秋天写到了顶
同一支笔,同一个季节,柳永还有一首更出名的。这次不是《雪梅香》,是《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翻译一下——面对着潇潇暮雨洒遍江天,一番雨洗出了一个清秋。霜风渐渐凄紧,关山河塞一片冷落,残阳照在楼上。到处红花凋零、绿叶衰减,美好的景物一点点消歇。只有长江水,默默地向东流。
不忍心登高望远,望故乡那么遥远,回家的念头收不住。叹这些年的行踪,为什么要苦苦滞留。想到那位佳人,在妆楼上抬头远望,好几回把天边的船误认成我的归舟。她怎么知道,我靠着栏杆,正这样凝着愁。
这首词里,苏轼最欣赏的是三个句子:"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据宋人笔记,苏轼说这三句"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这句子放在唐诗里,也不比唐人最好的差。
一个宋代的顶级天才,夸另一个宋代的顶级天才,夸到"不减唐人"。这是最高评价。
为什么这三句好?
因为"渐"这个字。
"渐"是领字,一个字领起后面三句。它表示的不是状态,是过程:风是一点点紧起来的,关河是一点点冷下去的,太阳是一点点斜下去的。
一个"渐"字,把三个静止的画面变成了三个同时发生的过程。
这就是慢词的技术。它不给你一个瞬间,它给你一段时间。
而《雪梅香》里,柳永用的是另一种手法:颜色。
"寒碧""愁红"是给颜色加情绪,"浪浸斜阳"是给动作加错觉,"千里溶溶"是给空间加水汽。
一个是时间,一个是色彩。
同一个人,同一片秋色,两套武器。
这也说明一件事:好作家不怕重复题材,怕的是没有新工具。
九十四字,两个体,一处拗
说回格律。
雪梅香,九十四字。柳永这一体: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注意上片只有九句,下片十一句。上片句子长(九句铺完一片景),下片句子碎(十一句装一堆心事)。
这跟《驻马听》正好相反。那个是上片密下片疏,这个是上片宽下片紧。
《钦定词谱》还收了第二个体:《梅苑》里一首无名氏的词。
那首才是真正的"雪梅香"。
岁将暮,云帆风卷正凄凉。
见梅花呈瑞,素英澹薄含芳。
千片逞姿向江国,一枝无力倚邻墙。
凝眸望,昨夜前村,雅态难忘。
争妍斗鲜洁,皓彩寒辉,冷艳清香。
姑射真人,更兼傅粉容光。
梁苑奇才动佳句,汉宫娇态学严妆。
无憀恨,独对光辉,别岸垂杨。
这首写的是:一年将尽,风卷云帆,正凄凉。看见梅花呈祥,白色的花瓣淡淡地含着香。千片争着在江国展示姿态,一枝无力地靠着邻家的墙。凝神望着,昨夜的前村,那雅态难忘。
它争艳斗洁,皓彩寒辉,冷艳清香。像姑射山上的神人,还傅了粉。梁苑的奇才为它写出好句,汉宫的美人学它的严妆。无聊的恨,独自对着这光辉,别岸的垂杨。
你看,这才叫"雪梅香"。通篇都是梅,白的、冷的、香的、瘦的。
作者是谁?不知道。《梅苑》是宋代一部咏梅词的总集,编者叫黄大舆,绍兴年间编的。里头收了很多无名氏的作品。
一首写得相当不错的咏梅词,作者的名字丢了。
而柳永那首写秋天的,署名清清楚楚。
这就是文学史的偏心:写得对题的,未必留名;写得跑题的,反而成了范本。
钦谱还提示了一个技术点:"此词前段第五句、后段第七句例作拗体,填者辨之。"
拗体就是不合常规平仄的句子。柳永那首里,"渔市孤烟袅寒碧"和"雅态妍姿正欢洽",这两句的平仄是故意拧着来的。
为什么要拧?因为这两句是全词的情绪高点。平仄一顺,句子就滑过去了;拧一下,读者会顿一下。
顿一下,情绪就落下来了。
古人写词,连"让人顿一下"这件事都是设计好的。
一个名字,被最有名的那次使用改写了
最后说回那个错位。
"雪梅香"这个名字,本来是一张任务书:写雪里的梅花。
柳永用一次,任务书就作废了。从此填这个词牌的人,多半写秋、写别、写相思。真正写梅的,反而是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氏。
我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
它说明:一个名字的意思,不由它的字面决定,由它最著名的那次使用决定。
"雪梅香"三个字,字面上是梅,实际上是秋。
就像"东风齐著力"字面上是春风,实际上被纳兰拿去哭了亡妻;就像"驻马听"字面上是停马,实际上被柳永拿去算了三年的账。
词牌的名字,是这套系统的身份证号,不是内容提要。
所以你读宋词,看见一个漂亮的名字,先别急着想象画面。翻开第一句,看看它到底把你带到哪儿。
八百多年前,柳永站在一座高楼上,面对一个晴朗的秋天。他看见远处渔市的一缕烟,青得发冷;看见水村的一堆残叶,红得发愁。
然后他把这一幕,装进了一个本该装雪和梅的格子里。
格子没变,装的东西变了。
这大概就是"词"这个东西最不讲道理、也最迷人的地方:形式是死的,用法是活的。
雪梅香。没有雪,没有梅,只有一个人站在风里,把相思交给一只路过的大雁。
名字是别人的,秋天是他自己的。
附:钦定词谱《雪梅香》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乐章集》注“正宫”。
格一 双调九十四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柳永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憀意,尽把相思,分付征鸿。
仄平仄 句平平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中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中平仄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中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中仄平平 韵平平 韵仄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仄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中仄平平 韵
此词前段第五句、后段第七句例作拗体,填者辨之。可平可仄参下无名氏词。
格二 双调九十四字,前段九句四平韵,后段十句四平韵 《梅苑》无名氏
岁将暮,云帆风卷正凄凉。见梅花呈瑞,素英澹薄含芳。千片逞姿向江国,一枝无力倚邻墙。凝眸望,昨夜前村,雅态难忘。争妍斗鲜洁,皓彩寒辉,冷艳清香。姑射真人,更兼傅粉容光。梁苑奇才动佳句,汉宫娇态学严妆。无憀恨,独对光辉,别岸垂杨。
仄平仄 句平平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平平仄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平仄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 句仄平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仄平仄 句仄平平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
此与柳词同,惟换头句不藏短韵异。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