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吟"。
三个字念出来,脑子里自动浮现一个画面:边塞,一个白胡子老头,丢了马,站在风里,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
这是因为"塞翁失马"这个故事太有名了。中国人从小学这个成语,学到的是"坏事可能是好事"。
所以你会以为《塞翁吟》是一支讲哲理的词牌。填它的人应该在那儿论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错了。
这支词牌第一次被填出来,写的是一封情书。一封写好了、封好了、但不知道该往哪儿寄的情书。
而这事儿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这么做,完全合法。
先给定义:塞翁吟,双调九十二字,前段十句六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调见北宋周邦彦的《清真乐府》——也就是《片玉集》。调名取自《淮南子·人间训》里塞上老翁的故事,全宋只有这一个体式,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吴文英、张炎、赵文全都照着周邦彦填。
一支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格式的词牌。这在宋词里算少见,说明它不好填。
那个丢了马的老头
先把故事讲完。
《淮南子·人间训》说:靠近边塞的地方,有个擅长术数的人。他家的马无缘无故跑到了胡人那边,大家都来安慰他。他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福气呢?
过了几个月,那匹马带着胡人的骏马回来了。大家都来道贺。他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祸事呢?
家里有了好马,他儿子喜欢骑马,结果摔下来,折了大腿。大家都来安慰。他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福气呢?
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侵,壮年男子都拿起弓箭去打仗。边塞附近的人,十个死了九个。只有这家因为儿子瘸了,父子俩都保住了命。
最后一句是总结:"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及,深不可测。"
所以福变成祸,祸变成福,这变化够不着,也测不到底。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是"乐观点",而是"别急着下判断"。你以为的好事可能正在给你挖坑,你以为的坏事可能正在替你挡刀。而人最常犯的错,就是当场结账。
"吟"是一种诗体。古人把"吟"和"行""歌""谣"分成不同的体裁,大致上"吟"偏于吁嗟慨叹,情绪是往下走的,适合写悲忧深思。
一个"深不可测"的故事,配一个往下走的体裁。名字起得很准。
然后周邦彦把它填成了一封情书。
那封沾着血的信
正体《塞翁吟·暗叶啼风雨》:
暗叶啼风雨,窗外晓色珑璁。
散水麝,小池东。乱一岸芙蓉。
蕲州簟展双纹浪,轻帐翠缕如空。
梦远别,泪痕重。淡铅脸斜红。
翻译一下——暗处的叶子在风雨里响,窗外天光还蒙着。水麝的香气散开,在小池东边。一岸芙蓉开得乱七八糟。蕲州的竹席铺开,纹路像双层的浪;轻纱帐子翠缕稀疏,像什么都没有。梦里远别,泪痕压得重,淡淡铅粉的脸上斜着一道红。
这一段全在写"醒来的那一瞬间"。
注意他的镜头顺序:先声音(叶子响),再天光(晓色),再气味(水麝),再景物(池东、芙蓉),最后才落到人身上(席子、帐子、脸)。
这是电影的开场方式:环境先入,人物后到。
而且他一个"我"字都没写。你读完这一整段,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个房间里了。
下片:
忡忡。嗟憔悴,新宽带结,羞艳冶、都销镜中。
有蜀纸、堪凭寄恨,等今夜、洒血书词,剪烛亲封。
菖蒲渐老,早晚成花,教见薰风。
翻译:心里忡忡。叹自己憔悴,新宽的腰带才系得上,羞于打扮,那点艳色在镜子里全销了。有蜀地的纸,可以寄托这份恨,等今晚,把血洒在纸上写词,剪了烛花亲自封好。菖蒲渐渐老了,早晚要开花,让它见见薰风。
"新宽带结"这四个字,是宋词里写瘦的经典手法。柳永写"衣带渐宽终不悔",是明说;周邦彦这里只说"新宽带结"——腰带是新的,因为旧的已经系不住了。
他不说自己瘦,他说腰带变宽了。这就是"不说而说"。

晓色里的空房:竹席、轻帐、一岸凌乱的芙蓉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普通的闺怨词吗?
它是,但它写得比普通闺怨狠一层。
狠在"洒血书词"这四个字。
写封信而已,为什么要洒血?
因为"恨"这个字在宋代的分量比今天重。它不是"我讨厌你",是"这件事没有出口"。恨在这里是"憾",是"堵住了"。
所以她要写的不是一封抱怨信,是一份血书。写完,剪烛,亲自封口。
而全词最后落在菖蒲上:菖蒲渐渐老了,早晚要开花,让它见见薰风。
菖蒲开花是端午节前后的事。她把自己比成一株还没开花的菖蒲——我还没开呢,就老了。等风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那个能开的人了。
现在回到那个问题:这跟塞翁失马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
名字和内容,为什么会走散
这种情况在词牌里非常常见,值得说清楚。
词牌名和词的内容,本来就是两回事。词牌是"曲子的名字",不是"题目"。你填《菩萨蛮》,不必写菩萨;你填《念奴娇》,不必写美人。词牌只规定三件事:多少字、怎么押韵、平仄怎么走。至于写什么,随你。
所以宋代人填词,常常在词牌下面另加一个题目,比如"秋思""送别""登建康赏心亭"。那个才是真题目。
《塞翁吟》的麻烦在于:它的名字太有故事性了。你一看这三个字,就会期待一个关于祸福的故事。结果周邦彦拿它写闺怨,等于给一家叫"塞北饺子馆"的店挂了块"粤式茶点"的招牌。
但周邦彦不是乱来。他选的这个调子,音律上是合适的——"吟"体本来就适合写悲忧深思,闺怨正是悲忧深思。他只是不管名字那层意思。
这种事在宋词里有个说法,叫"本意"与"非本意"。用调名本意写的,叫"本意词";不管调名、只借格式的,叫"非本意词"。宋代以后,非本意词占绝大多数。
所以《塞翁吟》从第一天起就是个"非本意"的词牌。名字里的那个老头,从来没在词里出现过。
同一个命题,苏轼是这么写的
不过"祸福相倚"这个命题,宋词里确实有人写,只是没用这个牌子。
苏轼的《定风波》,元丰五年(1082)三月七日,在黄州道中遇雨。同行的人狼狈,他不觉得,写了这首: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翻译:别去听那穿林打叶的雨声,何不一边吟诗长啸一边慢慢走。竹杖草鞋比骑马还轻快,怕什么?一身蓑衣,任它烟雨过一生。料峭的春风吹醒了酒,有点冷,山头的斜阳却迎上来。回头看刚才那个萧瑟的地方——回去的路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意最后五个字。
不是"风雨过后有晴天",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风雨和晴天,都被他一起抹掉了。这比"祸福相倚"还高一格:祸福相倚还是要分辨哪个是祸哪个是福,苏轼连这个分辨都取消了。
这才是塞翁失马那个故事的终点。塞翁只是说"别急着判断",苏轼说"判断本身就是多余的"。
有意思的是,苏轼写这首词的那年,正是他被贬黄州的第三年。一个正在倒霉的人,写出"也无风雨也无晴"。
而周邦彦写《塞翁吟》的时候,人在干什么?
一个把音乐做到极致的人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人。
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事,是懂音乐。北宋末年他提举大晟府——那是国家的音乐机构,负责制礼作乐、整理旧调、创制新曲。词到了他手上,从"能唱的诗"变成了"精确的乐谱"。
他有个外号叫"词中老杜"。这个评价是后人给的,意思是他的词格律严整、章法细密,像杜甫的诗一样经得起逐字推敲。
《塞翁吟》就是他自度或者整理的调子之一。九十二字,前段十句、后段九句,韵脚的位置很刁:前段六个平韵,后段只有四个。
你看这个结构:前段一路押韵,密;后段忽然松下来,疏。密的地方在写景,疏的地方在抒情。
填词的人管这叫"前密后疏"。它的效果是:前面把人圈住,后面让人透气。
周邦彦特别擅长这个。他的慢词常常是前半段像工笔画,后半段像水墨。
至于那个"周邦彦与李师师、宋徽宗"的故事——说他躲在床底下听皇帝和李师师说话,还写了《少年游》——那是宋人笔记里的段子,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里逐条辩过,认为不可信。年龄、官职、制度都对不上。
所以关于周邦彦的八卦,听听就好。他真正可靠的形象,是一个一辈子在跟音律较劲的技术官僚。一个把词写成精密仪器的人,偶尔也会写一封血书。
后来的填的人:一个劝人别抛妻,一个跟云做朋友
南宋填《塞翁吟》的人不多,但有两个很有意思。
第一个是吴文英,《塞翁吟·赠宏庵》。
宏庵是丁宥,字基仲,钱塘人,吴文英的朋友。这首词据说是为他新纳妾而作。
草色新宫绶,还跨紫陌骄骢。
好花是,晚开红。冷菊最香浓。
黄帘绿幕萧萧梦,灯外换几度秋风。
叙往约,桂花宫。为别剪珍丛。
翻译:草色映着新的宫绶,还跨着骏马在大街上走。好花总是晚开的红,冷菊最香最浓。黄帘绿幕,萧萧一场梦,灯外换了几度秋风。说说从前的约定,在桂花宫里。为了离别,剪一丛珍重的花。
上片是祝贺:你官运来了,像晚开的花、深秋的菊,越晚越香。
下片突然换了个人称:
雕栊。行人去、秦腰褪玉,心事称、吴妆晕浓。
向春夜、闺情赋就,想初寄、上国书时,唱入眉峰。
归来共酒,窈窕纹窗,莲卸新蓬。
翻译:雕花的窗。人走了,腰瘦得像秦地的细腰,褪了玉色;心事正好配那浓淡相宜的吴妆。想起春夜里写成的《闺情赋》,想起刚寄出京城书信的时候,唱进了眉峰。回来一起喝酒,在幽深的纹窗下,莲花卸了新蓬。
这一段突然变成了妻子的口吻。
吴文英在替丁宥的妻子说话:你走了,我在窗子里看着你走远,我瘦了,我不敢打扮,我记得你写文章的那些夜晚。你回来吧。
况周颐《蕙风词话》特别夸了"心事称、吴妆晕浓"这七个字,说它"兼情意、妆束、容色"——一句话里有心情、有穿戴、有脸色。
一首贺人纳妾的词,写到下片变成劝人别抛弃糟糠。这个转折很难写,写不好就变成说教。吴文英的办法是换人称——他不劝,他让妻子自己说。
第二个人是张炎,《塞翁吟·友云》。宋亡之后写的,通篇写云:
交到无心处,出岫细话幽期。
看流水、意俱迟。且淡薄相依。
凌霄未肯从龙去,物外共鹤忘机。
迷古洞,掩晴晖。翠影湿行衣。
翻译:交情到了无心的地方,从山坳里出来,细细说着幽期。看流水,心意都慢下来。就这么淡淡地相依。它不肯跟着龙飞到天上去,只在世外跟鹤一起忘了机心。迷住古洞,遮住晴光。翠色的影子打湿了行衣。
"出岫"是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张炎把云写成一个人:不往上爬,不跟龙走,只跟鹤玩。
宋亡之后的遗民词,常常这样写。不骂人,不喊口号,只写自己不合作。
一朵云,就是他的一生。
它到底是什么体裁
技术上,塞翁吟有三个特点。
第一,韵脚前密后疏。前段十句六韵,后段九句四韵。这种"前紧后松"的结构,天生适合"先写景、后抒情"。前面把人按在画面前,后面才让人喘气。
第二,上一下四的句式。钦谱特别注明"此词前段第五句、第十句例作上一下四句法"。什么意思?就是五个字里,第一个字单独一顿,后面四个字连着走。
比如"乱一岸芙蓉"——"乱"是一顿,"一岸芙蓉"是一串。比如"淡铅脸斜红"——"淡"是一顿,"铅脸斜红"是一串。
这个顿法很重要。它让句子有一种"先点一下,再铺开"的节奏。像用手指点着桌面说话。
第三,九十二字、一个体式、没有变体。这在宋词里是极少的。绝大多数词牌都有三五个体式,因为填的人多,各自增减一两个字就成新体。塞翁吟没有,说明填它的人太少——少到不足以产生变异。
一个名字人人皆知、作品少得可怜、却每个填它的人都是名家的词牌。这挺奇怪,也挺有意思。
题材本质:它属于"抒情慢词"。名字给的是哲理,格式给的是空间,填的人选的是别离。
现代对应物?大概是一首叫《明天会更好》的歌,结果被拿去当分手 BGM 用了。名字是祝福,用途是告别。
那匹马后来怎么了
故事里那匹马,带着胡人的骏马回来了。然后那家的儿子骑马摔断了腿。然后战争来了,他因为腿瘸活了下来。
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有下文。
我常常想,那个老头后来怎么样了。他站在边塞上,看着儿子瘸着腿走路,心里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一直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福气呢",那他一辈子都在等下一条消息。马丢了等马回来,马回来了等祸事,祸事来了等福气。
这种活法不轻松。它要求你永远不结账,永远不给一件事下定论。
周邦彦没写这个老头。他写了一个在晓色里醒来、脸上挂着泪痕的女人。这个女人也不知道自己等的是福还是祸——她只知道信写好了,封好了,还没寄。
所以《塞翁吟》这个名字,最后落在了它自己的词上:一个不肯给答案的调子。
人都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是哪一段——是福那一段,还是祸那一段。塞翁不知道马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个女人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坑。
所以《塞翁吟》这个名字,最后落在了它自己的词上:一个不肯给答案的调子。
一千年了,还是没人知道那匹马后来怎么了。
也没人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了没有。
附:钦定词谱《塞翁吟》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调见《清真乐府》,取《淮南子》塞上叟事为调名。
格一 双调九十二字,前段十句六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 周邦彦
暗叶啼风雨,窗外晓色珑璁。散水麝,小池东。乱一岸芙蓉。蕲州簟展双纹浪,轻帐翠缕如空。梦远别,泪痕重。淡铅脸斜红。忡忡。嗟憔悴新宽带结,羞艳冶都销镜中。有蜀纸堪凭寄恨,等今夜洒血书词,剪烛亲封。菖蒲渐老,早晚成花,教见薰风。
中仄平平仄 句中仄中仄平平 韵中中仄 句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平平仄 句中仄仄仄平平 韵中仄仄 句仄平平 韵仄中仄平平 韵平平 韵中中仄平平中仄 句平中仄平平仄平 韵仄中仄平平中仄 句仄平仄仄仄平平 句中仄平平 韵中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句中仄平平 韵
此调祇有此体,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和词,吴文英、张炎、赵文诸词俱如此填。 此词前段第五句、第十句例作上一下四句法,惟陈允平词“镜里对芙蓉”、“一叶漫题红”微异。 按张词前段起句“交到无心处”,“交”字平声。第二句“出岫细话幽期”,“出”字仄声;赵词“还记初度年时”,“初”字平声。陈词第三句“檐佩冷”,“檐”字平声;张词“看流水”,“流”字平声。张词第七句“物外共鹤忘机”,“物”字仄声。陈词第八句“山万叠”,“山”字平声。吴词结句“为别剪珍丛”,“别”字仄声。方词后段第二句“径分散、歌稀宴少”,“径”字仄声;陈词“从别后、残云断雨”,“别”字仄声;赵词“嗟飘泊、浮云飞絮”,“飞”字平声。陈词第三句“馀香在、鲛绡帐中”,“香”字平声。吴词第四句“转河影、浮槎信早”,“河”字平声;陈词“更懊恨、灯花无准”,“无”字平声。张词第六句“都付陶诗”,“都”字平声。赵词第七句“百年正尔”,“百”字仄声。陈词第九句“立尽西风”,“立”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