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操"——听起来像一套给喝多了的人做的广播体操。
第一节,伸展;第二节,扶墙;第三节,找手机。
差得不算太远,但方向错了。它跟"操练"没关系,跟"操琴"有关系。操,在这里是"弹"的意思。醉翁操,就是"弹给醉翁听的那首曲子"。
而"醉翁"是欧阳修。
但这里有个特别别扭的地方:欧阳修本人没写过《醉翁操》这首词。
他写了《醉翁亭记》,写了"环滁皆山也",写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然后有个人跑去滁州,把这篇散文听成了一首琴曲。再然后过了三十年,又有人跑来求苏东坡:这段旋律一直没词,您给填一个吧。
所以这是一首"接力"出来的词:欧阳修出的题,沈遵作的曲,崔閒递的话,苏轼填的词。
先给一句定义:醉翁操,双调九十一字,前段十句十平韵,后段十句八平韵,属正宫,本为琴曲。它的正体是苏轼那一首,全宋能查到的填词作品,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首曲子的三十年
事情的起点是庆历六年,1046 年。欧阳修因为支持范仲淹的新政,被贬到滁州。他在琅琊山里修了个亭子,写了《醉翁亭记》。那篇文章写完就传开了,据说"天下莫不传诵"。
但真正被那篇文章击中的,是一个弹琴的人。
沈遵,太学博士,会弹琴。皇祐年间他专程跑去滁州,在醉翁亭看了石刻,看了山水,回去以后写了一首琴曲,叫《醉翁吟》。一调三叠,有声无辞——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首纯音乐。
五年后,至和二年(1055),欧阳修出使契丹,路上碰见沈遵。夜里酒喝到一半,沈遵把琴搬出来,弹了一遍。欧阳修当场就听出来了。但路上匆忙,两人就此别过。
第二年,嘉祐元年(1056),两人在京城又碰上。这次从容了。欧阳修写了《赠沈遵》记这件事,还请梅尧臣一起给这首琴曲配上楚辞体的歌辞。
问题出在这儿:配是配上了,但"与琴声不合"。
欧阳修自己动手改,写了个《醉翁引》,还是不行。别人也试,结果都一样——词被琴声"绳约"住了,唱起来像给一段自由行走的旋律穿了双小两号的鞋。
又过了些年,欧阳修去世了(1072),沈遵也不在了。这段旋律成了一个没有歌词的老录音。
然后出场的是崔閒。
崔閒,庐山玉涧道人,琴弹得极好。他翻到这首《醉翁吟》,觉得这么好的曲子没词太可惜,于是把每个音、每个停顿都拆开来,重新谱了一遍,然后跑去求苏东坡:您给填个词吧。
苏轼写了。就是《醉翁操》的正体。
苏轼自己在序里把这段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句是"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他用了"补"这个字——不是"作",是"补"。他知道自己接的是一份三十年前留下的作业。
那段"山水录音"变成了字
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
无言,惟翁醉中和其天。
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
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
翻译一下——清朗,圆润,谁在弹?声音在空山里响。没人说话,只有那个醉翁在醉意里与天地的节奏相应和。月光亮,风和露水都清清爽爽,人还没睡。有个挑着草筐的人从山前走过,说了一句:这心里头,是有东西的人啊。
注意开头这五个字:"琅然,清圆,谁弹。"
三个两字短句,一个"谁弹"是问句。这不是词的写法,这是听觉的写法——你听见一个声音,先判断它的质感(琅然),再判断它的形状(清圆),然后你才想起来问:谁在弹?
曲子在空山里响,没人回答。这就是琴曲的妙处:它不是演给人听的,是弹给山听的。
"荷蒉过山前"是个很妙的用典。《论语·宪问》里,孔子在卫國击磬,有个挑草筐的人从门前过,说了一句"有心哉,击磬乎"——这人是心里有事才敲的。苏轼把那个人挪到滁州的山前,让他听琴。
一个路人,一句话,把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都点着了。

空山古琴:松风、流泉,弹的人不说话,听的人是过路的
下片更狠:
醉翁啸咏,声和流泉。
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
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
思翁无岁年。
翁今为飞仙。
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
翻译:醉翁长啸吟咏,声音和流泉合在一起。醉翁走了以后,只剩下早晨的吟、夜里的怨。山也有秃掉的时候,水也有倒流的时候。想他这件事,没有年限。醉翁如今成了飞仙。这份意思还留在人间——你去听,琴弦的徽位之外,还有那么三两声。
"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这两句是全宋词里我最服的排比之一。山会秃(童,就是秃),水会倒流。都是不可能、或者极难的事。他用两个"不可能"来反衬第三句:思翁无岁年。
山可以秃,水可以倒流,我想他这件事没有期限。
等一下,你以为他在哭欧阳修吗?
一半是。另一半是哭自己。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人在黄州,正贬着。他和欧阳修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师生——嘉祐二年那场科举,欧阳修是主考,苏轼是考生,欧阳修看了他的文章,说"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那句话改变了苏轼的一生。
现在欧阳修死了十年,苏轼自己在黄州种地。他听崔閒弹这首曲子,听见的是"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
这句里的"空"字,是全篇最凉的一个字。
技法上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这首词前段十句,句句押韵。琅、圆、弹、山、言、天、娟、眠、前、贤——十个字全在平声韵上。这就造成一种效果:每一句都落地,每一句都没有滑走的余地。像一个人说话,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喘口气。
后段八韵,中间插了两句不押韵的"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节奏忽然松了一格。松的那一格,正好是情绪最重的地方。
填词的人管这叫"以疏间密"。说白了:一屋子人都在说话,突然有个人不说了,你才会看他。
那首拿着琴去送官的
全宋填《醉翁操》的,除了苏轼,最有名的就是辛弃疾。
他这首有小序,写得很实在:一个叫范开(字廓之)的年轻人,跟了他八年,人品好、文章好,还擅长楚辞、精于琴。当时朝廷正下诏录用元祐党籍子弟,范开该去做官了。临行前请他写首诗送别。
辛弃疾说:我正被人盯着抓把柄,写诗这事我得躲,不敢答应。但想到八年的交情,又实在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辄拟《醉翁操》,为之词以叙别"。
不能写诗,那就填词。词比诗"小",不那么容易惹事。这是南宋政治气候下的一个缩影。
长松,之风。如公,肯余从,山中。
人心与吾兮谁同。
湛湛千里之江,上有枫。
噫,送子于东,望君之门兮九重。
女无悦己,谁适为容。
翻译:长松,有风。像您这样的人,肯不肯跟我一起,留在山里?人心跟我的心,谁能一样呢。千里江水深深,江上有枫。唉,送你往东去,望着你的宫门,一重又一重。女子没有悦己的人,为谁梳妆。
"女无悦己,谁适为容"直接化用《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丈夫走了,头发乱得像飞蓬,不是没有洗发的东西,是没人看。
辛弃疾把这两句诗用来写一个男人去做官。意思是:你走了,我在这儿,还打扮给谁看。
这不是情话,这是知己话。而且说得很不客气——你不留下来,我就没劲了。
下片更扎:
不龟手药,或一朝兮取封。
昔与游兮皆童,我独穷兮今翁。
一鱼兮一龙,劳心兮忡忡。
噫,命与时逢。子取之食兮万钟。
翻译:那个防止手冻裂的药方,说不定哪天就换来一个封侯。从前一起玩的时候大家都还是小孩,只有我一路穷下来,如今成了老头。一条鱼,一条龙,我心里乱得很。唉,命和时运碰上了。你去拿你的万钟俸禄吧。
"不龟手药"是《庄子·逍遥游》里的故事:宋国有一家人,世代用个防手裂的药方洗丝絮,赚不了几个钱。有个客人花百金买走药方,拿去献给吴王,冬天打水战,大败越军,裂地封侯。
同一个药方,有人用来洗布,有人用来封侯。
辛弃疾用这个典故,是在说范开:你这一身本事,从前只能陪我喝酒弹琴,现在总算能换个官做了。
然后他立刻接了一句"昔与游兮皆童,我独穷兮今翁"。
刚才还在替对方高兴,下一句就转到自己身上。这种转折不圆滑,甚至有点难看。但正因为难看,它是真的。
"一鱼兮一龙"——你成龙了,我还是条鱼。云泥异路。
写得再直白点:你去做官,我留在这里当老头。这不是祝福,这是告别时那句"常联系"背后的东西。
它算词,还是算琴曲
这个问题在《醉翁操》身上特别值得问,因为它一开始根本不是词。
看钦谱的注:"此本琴曲,所以苏词不载,自辛稼轩编入词中,复遂沿为词调。"
三层意思:第一,它本来是琴曲;第二,苏轼这首词连苏轼自己的词集都没收;第三,是辛弃疾把它编进词集,它才正式成了一个词调。
所以这是一支"转行"的曲子。它先有旋律,后有歌词,而且歌词是被旋律逼出来的——苏轼得跟着琴声的呼吸写,哪里长、哪里短、哪里停,全看琴怎么走。
具体看句式:
前段十句,两句、两句、两句、三字、五字、七字、七字、三字、五字、七字。全是短句起步,越走越长。像一个人开口时还结巴(琅然,清圆,谁弹),说到后面才顺了。
后段十句,四字、四字、四字、七字、六字、六字、五字、五字、五字、七字。这里出现了六字句和连续的三个五字句——"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三句同长,节奏变成均匀的脚步。
用生活打比方:前段像散板,后段像行板。前面是听,后面是走。
平仄上,这首词几乎是"跟着琴走"的,很多地方不合常规词律。钦谱在校记里逐字比对辛弃疾那一首,说"谱内可平可仄据此"——等于承认这支调子的谱子,就是拿这两首词反推出来的。
一句话概括它的体裁本质:它不是"用来唱的歌词",是"用来配琴的诗"。填它的人,得先会听。
现代对应物是什么?大概是电影配乐里那段没有台词、只有画面的三分钟。你不记得词,但你记得那个声音起来的瞬间。
那个把曲子拆开的人
说回崔閒。
关于他的记载不多。钦谱引苏轼的序,只说"庐山玉涧道人崔閒,特妙于琴"。
一个道士,住在庐山,琴弹得极好。他做的事很笨:把一首流传了三十年、大家都知道好听、但谁也配不上词的琴曲,一个音一个音地拆开,重新谱声,然后带着这份"施工图"去求一个正在贬谪中的文人填词。
这事成了以后,苏轼的词传开了,历代仿作不断。北宋有郭祥正,南宋有辛弃疾、楼钥。
楼钥那首写得很静:
茫茫,苍苍。青山绕、千顷波光。
新秋露风荷吹香。
悠飏心地翛然,生清凉。
古岸摇垂杨。时有白鹭飞来双。
翻译:茫茫,苍苍。青山环绕,千顷波光。新秋的露、风、荷,吹着香气。心悠悠地飘着,忽然就清凉了。古岸边垂杨摇动,时不时有一对白鹭飞过来。
你看,到楼钥这儿,醉翁操已经彻底变成一首山水词了。欧阳修、沈遵、崔閒、苏轼那一串故事全部退到背景里,只剩下"青山绕、千顷波光"。
一个词牌的命运常常是这样:它诞生时带着一个具体的故事,传几代以后,故事掉了,只剩格式。
但《醉翁操》有点不一样。它的格式里还留着那个故事的痕迹——那三个开头的两字句,那个"谁弹"的问句,那种一句一顿的呼吸。你填它的时候,绕不开"有个人在弹,有个人在听"这个结构。
格式记住了故事。这挺浪漫的。
一首没人唱、但一直有人弹的曲子
今天你去滁州,琅琊山还在,醉翁亭还在。亭子旁边有泉水,叫酿泉。
《醉翁操》作为古琴曲,一直有人弹。二十世纪还有琴家按宋代的读音做过吟诵复原——用三十六字母和《广韵》系统去推测宋人怎么念这些字。
一首词,被当成录音资料来研究。这是它应得的待遇,因为它本来就是从一段录音开始的。
回到开头那个玩笑。醉翁操不是给醉汉做的操,它是给一个醉翁弹的曲子。而这个醉翁自己没写过它——他只是在一个亭子里喝了酒,看了山,写了篇文章,然后走了。
剩下的人不肯让他走。沈遵用琴留他,崔閒用谱留他,苏轼用词留他。三层接力,把一个 1046 年的下午,一直留到了今天。
所以别急着背"环滁皆山也"。下次听见一段没有词的琴声,你可以想想:这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正在等一个愿意给它填词的人。
一千年了,那段山水录音还在响。只是现在,它终于有字了。
附:钦定词谱《醉翁操》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琴曲,属正宫。苏轼自序:琅邪幽谷,山川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馀年,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然有声而无词,好事者倚其声制曲,粗合拍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年,翁既捐馆舍,遵亦殁,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閒,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词,乃谱其声,而请东坡居士补之云。
格一 双调九十一字,前段十句十平韵,后段十句八平韵 苏轼
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和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
平平 韵平平 韵平平 韵仄平平 韵平平 韵平平仄中平平平 韵仄中平仄平平 韵中仄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仄中平中平仄平 韵仄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仄平 韵中仄平平平平 韵仄仄平平平平 韵中平平仄平 韵平平平平平 韵中仄仄平平 韵仄平中仄平仄平 韵
此本琴曲,所以苏词不载,自辛稼轩编入词中,复遂沿为词调,在宋人中,亦祇有辛词一首可校。此词以元、寒、删、先四韵同用,辛词以东、冬、江三韵同用,犹遵古韵,填者审之。 按辛词前段第六句“人心与我兮谁同”,“我”字仄声。第七、八句“湛湛千里之江,上有枫”,下“湛”字、“上”字俱仄声。第九、十句“噫送子于东,望君之门兮九重”,“噫”字、“君”字、“门”字俱平声。后段第四句“或一朝兮取封”,“或”字仄声。第五句“昔与游兮皆童”,“昔”字仄声。第七句“一鱼兮一龙”,上“一”字仄声。第九、十句“噫命与时逢,子之所食兮万钟”,“噫”字平声,“所”字仄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