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倒垂莲"。
先别急着读,这六个字里有陷阱。
金盏,好懂,金做的杯子,或者干脆就是"精美的酒杯"的文雅说法。
倒垂莲呢?一朵莲花倒挂着?
恭喜你,猜对了一半。倒垂莲确实是一种花,但不是莲花——是卷丹,也就是虎皮百合。它的花瓣向下翻卷,橙红色,上面撒着紫黑色的斑点,花蕊长长地垂下来。云南人管它叫倒垂莲。
所以这六个字连起来是:一只雕成倒垂莲花样儿的金酒杯。
一个杯子。就一个杯子。
但你别小看这个杯子。宋代人拿它写了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一种是在杯子里看见享乐,一种是在杯子里看见故乡。
先给定义:金盏倒垂莲,双调九十二字,前后段各九句。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的正体是晁补之那首,仄韵的只有曹勋一首,孤本。调见北宋晁补之《琴趣外篇》和《梅苑》,此调为宋教坊曲。
教坊曲是什么意思?就是官方乐团的曲目。不是文人关起门来自己玩的,是在宴会上、在宫墙里、在教坊司的排练厅里真演过的。
那只杯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清代吴其濬写过一本《植物名实图考》,里面描述卷丹写得特别细:"叶大如柳叶,四向攒枝而上,其颠开红黄花,斑点星星,四垂向下,花心有檀色长蕊,枝叶间生黑子,根如百合……滇南谓之倒垂莲。"
翻译一下:叶子像柳叶但更宽,绕着茎往上长,顶上开红黄花,斑点像星星,四面向下翻垂,花心有一根檀色的长蕊——云南那边叫它倒垂莲。
这段描述精准到你可以照着去山里找。
那"金盏"呢?金盏本来也是一种花,金盏菊,一朵黄得发亮的圆盘子,所以叫"盏"。但在词牌名里,金盏取的是"杯"的意思——因为它跟"倒垂莲"配起来,指的是一件东西:一只倒垂莲形的金杯。
宋代的酒器讲究造型。莲花形的盏、莲瓣纹的盘、荷叶托,都是常见款式。一只盏做成倒垂的莲花,杯口外翻、杯身收束、底下一个小圈足,你端起来的时候,手指正好扣在花瓣的凹槽里。
这个设计很聪明:好看,而且不滑手。
所以调名本意,就是"状如倒垂莲的精美酒杯"。
宋人起调名有个习惯:看见什么就起什么。看见云像山,就叫夏云峰;看见杯子像花,就叫金盏倒垂莲。非常朴素,也非常直接。
但词牌一旦定名,麻烦就来了——后来填这个词牌的人,往往会被名字牵着走。看见"金盏",就想写酒;看见"莲",就想写花。九十二个字里,得有一半在应付这个名字。
晁补之的那只杯子:一场中年人的自我说服
正体是晁补之的《金盏倒垂莲·次韵同寄霸师杨仲谋安抚》。"次韵"就是照着别人的韵脚写,"安抚"是官职,一位叫杨仲谋的安抚使。所以这首词是一封用韵脚写成的回信。
休说将军,解弯弓掠地,昆岭河源。
彩笔题诗,绿水映红莲。
算总是、风流馀事,会须行乐年年。
只有一部,随轩脆管繁弦。
翻译一下——别再提什么将军了,会拉弓、会攻城略地、能打到昆仑山和河源。彩笔题诗,绿水映着红莲。算起来这些都是风流的余事,总该年年行乐。只有一部跟着车走的乐队,脆管繁弦。
开头这个"休说"很有意思。他不是在夸将军,他是在拦话头:别说那个了。
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不动了。
"昆岭河源"是汉唐用兵的极西之地,是"功名"两个字的极限。晁补之把它一句带过,然后立刻转到"彩笔题诗,绿水映红莲"——从战场转到池塘。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年转向:年轻时要打到昆仑,中年时觉得池子里那朵荷花比较实在。

宋人酒席:一只倒垂莲形的金盏,一池红莲,一队随车的小乐队
下片更坦白:
多情旧游尚忆,寄秋风万里,鸿雁天边。
未学元龙,豪气笑求田。
也莫为、庭槐兴叹,便伤摇落凄然。
后会一笑,犹堪醉倒花前。
翻译:多情的旧友还记得,托秋风万里,寄到天边的鸿雁。我没学陈元龙那种豪气,去笑话别人买房置地。也不必对着庭中的槐树叹气,为落叶伤心。以后见面笑一场,还够在花前醉倒。
"未学元龙,豪气笑求田"用的是《三国志》的典故。许汜跟刘备抱怨,说自己去见陈登(字元龙),陈登不理他,自己睡大床,让他睡下床。刘备说:你有国士之名,如今天下大乱,你却整天求田问舍(买房置地),话没一句能用的,陈登当然不理你。换我,我要睡百尺楼上,让你睡地下。
这个典故原本是用来骂人胸无大志的。晁补之反过来说:我没学陈登那股傲气,不去嘲笑别人攒家产。
等一下,你以为这是一首劝人享乐的酒词吗?
不是。这是一封辞职信,写给自己的。
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跟黄庭坚、秦观、张耒并列。他十六岁跟着父亲到杭州,写了一篇《七述》去见苏轼,苏轼看了说"吾可以阁笔矣"——我可以搁笔了。起点极高。
然后呢?元丰二年进士,做过著作佐郎、礼部郎中、吏部员外郎,一路被贬:处州、信州,晚年知湖州、密州,最后归隐金乡,自号"归来子"。
"归来"这两个字,是陶渊明的。他把自己的号起成"归来子",等于承认了:我这辈子回不去了,那就干脆在"回不去"这三个字上盖个房子住下来。
所以"休说将军"这四个字,不是潇洒,是止损。
他不是不想打昆仑,是他知道自己打不到了。于是他把战场往下挪——挪到池子边、酒杯里、朋友的笑声里。这不是境界,这是退路。而一个能把退路写得这么体面的人,是有点本事的。
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既然升不上去,那我就把日子过好一点。
同一只杯子,苏轼举起来过
说到举杯,得插一首你肯定听过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翻译:明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端着酒杯问青天。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我想乘风回去,又怕那些琼楼玉宇太高,冷得受不了。起来跳舞,玩自己的影子——那也比不上人间。
这首《水调歌头》,熙宁九年(1076)中秋在密州写的,苏轼四十一岁,跟弟弟苏辙七年没见。
你看,同样是举杯,晁补之问的是"还能不能行乐",苏轼问的是"天上是什么年份"。
一个往下看,一个往上看。一个在算账,一个在发疯。
这是宋词最迷人的地方:同一个动作(举杯),可以通向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金盏倒垂莲里那只杯子,装的是葡萄酒也行,装的是闷酒也行。器皿不负责情绪,人负责。
顺便一说,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晁补之二十三岁,还没见到苏轼。三年后他带着《七述》去杭州拜见,苏轼给了他一句"吾可以阁笔矣"。
所以这只杯子在他们两个人手里,隔了三年,也隔了一整个心境。
那朵开在杭州、想着洛阳的牡丹
仄韵那一体,全宋只有一个人填过:曹勋,《金盏倒垂莲》,咏牡丹。
钦谱的注写得很绝:"此词押仄声韵者只此一词,无别首可校。"
谷雨初晴,对镜霞乍敛,暖风凝露。
翠云低映,捧花王留住。
满阑嫩红贵紫,道尽得、韶光分付。
禁籞浩荡,天香巧随天步。
翻译:谷雨刚放晴,像对着镜子,朝霞忽然收拢,暖风把露水凝住。翠云低低地映着,捧着花王不让它走。满栏的嫩红贵紫,算是把韶光都交付了。皇家园林浩荡,天香巧妙地跟着皇帝的脚步。
"花王"就是牡丹。"禁籞"是皇家园林。"天步"是皇帝的步子——这首词写的是宫里的牡丹,不是野地里的。
下片:
群仙倚春似语,遮丽日、更著轻罗深护。
半开微吐,隐非烟非雾。
正宜夜阑秉烛,况更有、姚黄娇妒。
徘徊纵赏,任放濛濛柳絮。
翻译:一群仙子靠着春天像在说话,遮着烈日,再拿轻罗深深地护住。半开半吐,藏在似烟非烟、似雾非雾里。正适合夜深了点上蜡烛看,何况还有姚黄在那儿娇气地争艳。来回走着看个够,随它漫天柳絮飞。
"姚黄"是牡丹第一名品,出自洛阳姚家。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里说"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
到这里你就能看出问题了:这首词写的是"禁籞"(皇家园林),写的是"天步"(皇帝),写的是姚黄。可曹勋是南渡词人,他写这首词的时候,人在临安。
临安有没有牡丹?有。有没有姚黄?也许有。
但"禁籞浩荡"这四个字,说的是汴京。
曹勋是靖康年间跟着徽宗、钦宗一起被押往北方的人。他后来从燕山逃回南方,怀里揣着徽宗写在衣襟上的御书,去见了刚即位的高宗。他这辈子反复出使金国,其中一趟的差事,是迎回高宗的生母韦太后。
一个见过汴京的人,在临安写牡丹。
他写"捧花王留住"——捧着花王,不让它走。
一朵花能留多久?谷雨一过就谢。
这首词里没有一个字提"故国",但"留住"两个字已经把话说完了。
我不确定曹勋写这首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洛阳。但一个从北方逃回来的人,看见南方宫苑里的牡丹,说"捧花王留住"——你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它到底是诗还是词
回到技术问题。
金盏倒垂莲,九十二字,前后段各九句。九句里,有四字句、五字句、四字句、五字句、四字句、七字句、六字句……
你数一下就会发现:四字句特别多。
正体上片:休说将军(四),解弯弓掠地(五),昆岭河源(四)。彩笔题诗(四),绿水映红莲(五)。算总是、风流馀事(七),会须行乐年年(六)。只有一部(四),随轩脆管繁弦(六)。
四、五、四、四、五、七、六、四、六。
这个节奏像什么?像一个人端着杯子说话:说一句,停一下,抿一口,再说一句。
四字句是汉语里最稳的单位,成语大多是四个字。连着几个四字句,读起来就有一种"一条一条往下摆"的感觉。所以这个词牌天然适合写宴席——宴席上的话本来就是一句一句的。
平仄方面,平韵体和仄韵体差别很大。平韵(晁补之)舒展,适合写"行乐";仄韵(曹勋)收紧,适合写"凝视"。同一个调子,换个韵脚,气质就变了。这就是词牌的可塑性。
题材本质上,它属于"咏物兼宴饮"。名字里带着酒杯和花,填的人就只能在这两样东西里打转。宋人拿它写酒、写花、写送别、写祝寿,都不出这个圈。
现代对应物?大概是高端酒器的广告片,或者一场花艺展的开幕致辞。形式很讲究,但要说的意思其实很朴素:这东西好看,你多看一眼。
一个把"归来"写进名字的人
再说晁补之。
他晚年归隐金乡,修了个园子,叫"归来园",自号"归来子"。这个号不是随便起的,他写了《归来子名缰》一类文字,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的意思挨个儿对了一遍。
有意思的是,他年轻时的词不是这样的。早年的晁补之写《摸鱼儿·东皋寓居》,开头是"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那股气是"我要造一个自己的世界"。
到晚年的《金盏倒垂莲》,同一个人的口气变了:"休说将军"。
从"买陂塘"到"休说将军",中间隔着一整个仕途。
宋人里像他这样的不少:年轻时要治天下,中年时被贬几次,晚年就给自己起个号,修个园子,写点"行乐年年"的词。表面上是看开了,实际上是把不甘心折叠起来,塞进一个体面的抽屉。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人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有的人找的是酒,有的人找的是花,晁补之找的是"归来"这两个字。
找着了,就住进去。
那只杯子后来怎么样了
金盏倒垂莲今天基本没人填了。
它在《钦定词谱》里排第四百八十六位,前后都是些冷得发凉的名字。全宋可考的作品,一只手数得过来:晁补之两首、曹勋一首、《梅苑》无名氏一首。没了。
但那朵花还在。
卷丹,虎皮百合,橙红色带紫黑斑点,花期在七八月。你在山里、在花市、在某个老院子的墙角,还能看见它垂着头站在那里。
它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一个词牌名的一部分,也不知道曾经有人举着一只做成它样子的酒杯,说"休说将军"。
一只杯子和一朵花,被宋人捏在一起,捏成了一个九十二字的小房间。后来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在这儿喝酒,有人在这儿想家,有人在这儿给自己找台阶。
房间一直空着。
门没锁。
附:钦定词谱《金盏倒垂莲》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中」为可平可仄,「韵」为押韵处。
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者见晁无咎《琴趣外篇》及《梅苑》词。仄韵者见《松隐词》。
格一 双调九十二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晁补之
休说将军,解弯弓掠地,昆岭河源。䌽笔题诗,绿水映红莲。算总是风流馀事,会须行乐年年。只有一部,随轩脆管繁弦。多情旧游尚忆,寄秋风万里,鸿雁天边。未学元龙,豪气笑求田。也莫为庭槐兴叹,便伤摇落凄然。后会一笑,犹堪醉倒花前。
平仄平平 句仄平平中仄 句中仄平平 韵中仄平平 句中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仄 句平平中仄平平 韵平平中平中仄 句仄中平仄仄 句中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平仄 句仄平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仄 句平平仄仄平平 韵
此调押平声韵者,有晁词、无名氏词两体。此词前后段第六句七字,第七句六字,晁词别首“诸阮英游”词正与此同。 按“诸阮英游”词前段第五句“螺髻小双莲”,“螺”字平声。第九句“桓伊危柱哀弦”,“危”字平声。换头句“身閒未应无事”,“无”字平声。谱内可平可仄据此,馀参无名氏词。
格二 双调九十二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梅苑》无名氏
依约疏林,见盈盈春意,几点霜蕤。应是东君,试手作芳菲。粉面倚风微笑,是日暖雪已晴时。人静么凤翩翩,踏碎残枝。幽香浑无著处,甚一般雨露,独占清奇。淡月疏云,何处不相宜。陌上报春来也,但绿暗青子离离。桃杏应仗先容,次第追随。
平仄平平 句仄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平 句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平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 句平仄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仄 句仄仄仄平仄平平 韵平仄平仄平平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词前后段第六句皆六字,第七句皆七字,两结皆六字一句、四字一句,与晁词异。
格三 双调九十二字,前段九句四仄韵,后段八句六仄韵 曹勋
谷雨初晴,对镜霞乍敛,暖风凝露。翠云低映,捧花王留住。满阑嫩红贵紫,道尽得韶光分付。禁籞浩荡,天香巧随天步。群仙倚春似语。遮丽日更著轻罗深护。半开微吐。隐非烟非雾。正宜夜阑秉烛,况更有姚黄娇妒。徘徊纵赏,任放濛濛柳絮。
仄仄平平 句仄仄平仄仄 句仄平平仄 韵仄平平仄 句仄平平平仄 韵仄平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平仄 韵仄仄仄仄 句平平仄平平仄 韵平平仄平仄仄 韵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 韵仄平平仄 韵仄平平平仄 韵仄平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平仄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仄仄 韵
此词押仄声韵者只此一词,无别首可校。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