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齐著力"。
五个字。第一次看见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念错——是"著力"不是"着力"吗?是"齐"著力还是"齐著"力?
更要命的是,它读起来不像词牌,像标语。"东风齐著力",放在今天,很像某个单位门口横幅上的话,或者某款化肥的广告语。
跟"蝶恋花""浣溪沙"那种一听就有画面的名字比,它简直像从公文里摘出来的。
但它确实是词牌。而且是一支专门用来过年的词牌。
先给个定义:东风齐著力,双调九十二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五平韵,南宋胡浩然自度曲,调见《草堂诗馀》,正体就是他写除夕的那一首。全宋词里,这个调子只有这一首。
一首。整整一个宋朝,就一个人填过。
名字是从两句古书里拼出来的
先说"东风"。
《礼记·月令》里有一句:"孟春之月,东风解冻。"
孟春就是正月。古人认为,春天不是自己来的,是东风吹来的。东风一到,河上的冰就化了——"解冻"这两个字,后来变成了一个常用词,用得太熟,熟到我们忘了它原本是个气象现象。
再说"著力"。著力就是使劲、用力。所以"东风齐著力"四个字连起来,意思是:春风一起使劲,冰就化了,年就换了。
这个解释有出处。唐人曹松写《除夜》,有一句"残腊即又尽,东风应渐闻"。腊月到头了,风声里开始有春天的意思。宋人就把这句诗的意思,拧成了一个调名。
所以这个词牌的名字,本质上是一句新年祝词:愿春风给力。
你听听,多朴素。跟我们今天说"新年新气象""开工大吉"是一个意思,只是他们说得更文雅一点。
问题是,谁写的?
胡浩然。
这三个字,你大概没听过。我查过,他的生卒年不详,籍贯不详,仕履不详。整部文学史上,他留下的痕迹就是《草堂诗馀》里选的六首词。清人丁绍仪在《听秋声馆词话》里还专门考了一回,说这六首里有一首《吉席》不是他的手笔。
也就是说,他可能只有五首词传下来。
五首。而他凭这五首,在词谱里占了一个独立词牌的位置。
这是个什么概念?就像一个人一生只发过五条朋友圈,其中一条被别人转成了行业标准。
除夕那顿饭,他写得很实在
正体是这首《东风齐著力·除夕》。
残腊收寒,三阳初转,已换年华。
东君律管,迤逦到山家。
处处笙簧鼎沸,排佳宴、坐列仙娃。
花丛里,金炉满爇,龙麝烟斜。
此景转堪夸。深意祝、寿山福海增加。
玉觥满泛,且莫厌流霞。
幸有迎春绿醑,银瓶浸、几朵梅花。
休辞醉,园林秀色,百草萌芽。
翻译一下——腊月的寒气收了,三阳开始回转,年已经换了。春神的律管,一路吹到了山里的人家。到处是笙簧沸沸扬扬的响,摆开好席面,坐着一排仙女似的姑娘。花丛里,金炉烧得满满的,龙涎和麝香的烟斜斜地飘。
这景象真值得夸。深深地祝一句:寿比山高,福比海大。玉杯斟得满满的,别嫌仙酒喝多了。好在还有迎春的绿酒,银瓶里泡着几朵梅花。别推辞,喝醉吧——园子里的好颜色,百草都发芽了。
这首词,你读下来会发现一件事:它一点都不"文学"。
它像什么?像一场年夜饭的现场记录。桌上有酒(流霞、绿醑),有香(龙麝),有音乐(笙簧鼎沸),有陪酒的姑娘(仙娃),有祝词(寿山福海增加),最后还有一句劝酒词(休辞醉)。
连"别嫌喝多了"这种话都写进去了。
这就是南宋的宴席词。它的功能不是抒情,是"助兴"——跟今天婚宴上主持人念的那段吉祥话,性质一样。
但里头藏着几个硬知识点,值得停一下。
"三阳初转"。三阳,出自《易经》。冬至一阳生,十二月二阳生,正月三阳生,对应泰卦——三个阳爻在下,三个阴爻在上,天地交而万物通。所以正月初一又叫"三阳之日","三阳开泰"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
你现在知道过年为什么老有人写"三阳开泰"了。它不是随便凑的四个字,它是一张卦象图。
"东君律管"。东君是司春的神。律管是古代测节气的器具——十二根长短不一的竹管,管里塞上葭莩灰,到了对应节气,灰就会自己飞出来。这套东西叫"候气"。
所以"东君律管,迤逦到山家"这句,字面是"春天一路走到我家",背后是一整套国家级的历法仪器。
还有"流霞"。这是仙酒的代称,出自《论衡》:有个叫项曼都的人好道学仙,几年后回家,说仙人给他喝流霞一杯,一杯几个月不饿。
你看,一首看着很平庸的应酬词,里面塞了卦象、历法、神话。
这就是宋词的门槛:它写得越随便,你越容易漏东西。

除夕夜:金炉满爇,银瓶里浸着几朵梅花
同样写过年,王安石写的是另一件事
说到过年,中国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首诗,一定是这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元日》。四句,二十八个字,会背的人以亿计。
翻译一下——爆竹声里,一年过去了;春风把暖意送进屠苏酒里。千家万户迎着初升的太阳,都拿新桃符换掉旧的。
等一下,你以为这就是一首"过年真热闹"的诗吗?
不是。这首诗写于王安石准备变法的时候,一般认为在他拜相前后。"总把新桃换旧符"这七个字,表面写民俗——桃符是挂在门上的两块桃木板,画神荼、郁垒,年年换新——底下说的是另一件事:旧的那一套,该换了。
所以同样写过年,两个人写的是两个方向。
胡浩然写的是"我家这顿饭":金炉、银瓶、玉觥、梅花,全在屋里,全在桌上。他的世界是一个院子。
王安石写的是"天下的规矩":爆竹、屠苏、千门万户、新桃旧符。他的世界是一整个国家,而且他要动手改它。
一个是宴席记录员,一个是改革总设计师。
有意思的是,这两首作品的命运也完全不同。王安石的《元日》进了课本,成了每个中国孩子最早会背的十首诗之一;胡浩然的《东风齐著力》,连专门研究词的人都未必知道。
差别不在才华,在"写什么"。
写自家饭桌的,会被饭桌忘掉。写千家万户的,会被千家万户记住。
五百年后,纳兰把它改行当了挽歌
如果这个词牌的故事到这儿就完了,那它就是词谱里一个凑数的条目。
但它没完。
清代,纳兰性德填了一首。
纳兰性德,1655 年生,满洲正黄旗,大学士明珠长子,康熙的一等侍卫。他二十岁出头丧妻——妻子卢氏,康熙十六年(1677)因难产去世。此后他写的词,一大半是给她的。
他用《东风齐著力》这个调子,写了一首悼亡词。
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
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
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
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
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
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
最是烧灯时候,宜春髻、酒暖蒲萄。
凄凉煞、五枝青玉,风雨飘飘。
翻译一下——时间快得像闪电,你天生薄命,我的泪像潮水。勉强做出欢笑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意思。想把这些年的离恨写下来,话写完了,恨没消。是谁把这满天愁绪,从玉箫里吹了出来?
往事像水一样远。窗前的月亮,几回白白照着失了魂的人。旧日的欢情,新做的梦,那座有台阶的小红桥。最难忘是元宵点灯的时候,你梳着宜春髻,把葡萄酒温好。凄凉到极点——五枝青玉灯,在风雨里飘。
停一下。
"烧灯时候"。烧灯就是元宵点灯。也就是说,这首词写的也是过年。
"宜春髻"。宜春是正月里贴在彩胜上的两个字,妇女梳那种髻。也是过年。
"五枝青玉"。这是灯的名字。《西京杂记》说,秦咸阳宫里有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下头雕着蟠螭,龙口衔灯,一点起来鳞甲都在动,亮得像满天星。
你看,他把贺岁曲里的所有东西都留着——过年的灯、过年的髻、过年的酒——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吹灭。
"酒暖蒲萄",酒是温的。下一句就是"凄凉煞"。
这就是改行。同一个调子,同一套年节道具,胡浩然用它祝寿,纳兰用它哭人。
而且他哭得比胡浩然祝得更好。
这不是我刻薄。胡浩然那首,是应酬;纳兰这首,是命。应酬词写得再工整,也就是工整;命写出来的东西,字是抖的。
"言已尽、恨未曾消"——这句是全词最狠的地方。不是"我很痛",是"我写完了,痛还在"。写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无效的。
你想想,一个以写词为职业的人,发现自己最擅长的工具治不了自己的病。这是什么样的处境。
顺带说一句,纳兰这首词的系年,学界一般推在他妻子去世两三年后的某个春节,因为词里有"烧灯""宜春髻",又有一句"欲谱频年离恨"——"频年"就是连年。
连着几年的离恨,在一个过年的夜里,被一支贺岁曲装下了。
九十二个字,为什么前后不对称
说回体裁。
东风齐著力,双调九十二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五平韵。
注意这个不对称:上片十句,下片九句。上片少押一个韵,下片多押一个。
大部分词牌是上下片对称的,像两段一样的旋律。这个词牌不是。它上片铺得开一点,下片收得紧一点,最后一个韵落在结尾。
像什么?像一顿饭:上片是上菜,一道一道慢慢来;下片是敬酒,越到后面越急,最后一口闷掉。
句式上也有讲究。上片"东君律管"是全篇唯一的四字句,"花丛里"是三字句,"排佳宴、坐列仙娃"是上三下四。下片"深意祝、寿山福海增加"也是上三下四,"银瓶浸、几朵梅花"同上。
这些三字顿,是全词的呼吸点。念的时候要在那儿停一下。
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这是个"孤调"。
《钦定词谱》在它下面注了六个字:"此调祇有此词,无别首宋词可校。"
翻译成人话:整个宋朝就这一首,没有第二首可以对平仄。
这在词谱里是最尴尬的情况。别的词牌,编谱的人可以拿十首八首互相比对,哪个字可平可仄一目了然。这个词牌不行,只有一个样本,只能照着葫芦画瓢。
所以《钦定词谱》给它注的平仄特别少,很多字后面干脆空着。编谱的人在旁边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句:因为没有旁证,不敢乱注。
这种诚实,比注得满满当当更让人服气。
顺便说个读音的事。"著力"的"著",在这里读 zhuó,就是"着力"的著。写成"着力"也对——清人就有写作"东风齐着力"的。但既然词谱里写的是"著",就按"著"念。
五个字,念对了,气就顺了。
一个没人填的调子,为什么还留着
最后说说它的现状。
这个词牌,全宋一首,全清大概也就纳兰那一首比较有名。填的人少到什么程度?你在网上搜"东风齐著力",跳出来的大部分是当代人的习作,还有一堆讲格律的网页。
它没有进过任何一本流行词选。中学课本里没有,课外读物里也没有。
但它还在《钦定词谱》里,占着一页。
为什么留着?
因为词谱不是"名作选集",是"曲调档案"。它记录的不是哪首词写得好,而是历史上有过哪些调子、每个调子怎么唱。哪怕只有一个人唱过一次,也得记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胡浩然那五首词的价值,不在于写得多好,而在于它们是"原件"。它们是这个词牌唯一的一份样张。
而纳兰的价值,在于他证明了另一件事:一个调子的气质,不是天生的,是填出来的。
胡浩然把《东风齐著力》填成了祝酒词,它就是祝酒词。纳兰把它填成挽歌,它就是挽歌。
调子本身是中空的。它只是九十四个格子里的一种呼吸方式。
所以每年春节,当你在群里发出一句"新年快乐""万事顺遂",或者当你老家门口又贴上新的春联,你其实在做一件八百年前就有人做过的事:把旧的一年送走,然后祝福。
胡浩然是这么做的,用一支没人记得的曲子。
纳兰也是这么做的。他祝福不了,就哭。
一支被南宋人用来拜年的曲子,五百年后被一个清朝人拿去哭了亡妻——这大概就是"东风齐著力"这五个字,最实在的一层意思。
风是同一阵风。吹在谁身上,谁自己知道。
附:钦定词谱《东风齐著力》
以下词牌考据、格律谱式与例词,录自清代《钦定词谱》(公版古籍)。「平仄」为格律,「韵」为押韵处。
调见《草堂诗馀》,胡浩然《除夕》词也。按《礼记·月令》:“孟春之月,东风解冻。”又唐人曹松《除夜》诗:“残腊即又尽,东风应渐闻。”故云《东风齐著力》。
格一 双调九十二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五平韵 胡浩然
残腊收寒,三阳初转,已换年华。东君律管,迤逦到山家。处处笙簧鼎沸,排佳宴坐列仙娃。花丛里,金炉满爇,龙麝烟斜。此景转堪誇。深意祝寿山福海增加。玉觥满泛,且莫厌流霞。幸有迎春绿醑,银瓶浸几朵梅花。休辞醉,园林秀色,百草萌芽。
平仄平平 句平平平仄 句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平仄平平 韵仄仄仄平平 韵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 韵仄平仄仄 句仄仄仄平平 韵仄仄平平仄仄 句平平仄仄仄平平 韵平平仄 句平平仄仄 句仄仄平平 韵
此调祇有此词,无别首宋词可校。
格律谱式据《钦定词谱》校录,仅供学习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