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来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没有脸。
不是蒙着脸,也不是背对着。是他脸的这个地方,什么也没有。平的,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墙。
他们后来在这块平的地方,凿了七个洞。
这件事写在《庄子》内篇的最后一篇,从头到尾不到八十字。
南海的帝叫儵,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儵和忽常常在浑沌的地方碰面,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个人商量着要报答他,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他没有,我们给他凿开吧。
一天凿一个。
第七天,浑沌死了。
八十字里,没有一句写他疼。
儵是快。忽也是快。
一个字是跑起来的样子,一个字是一闪就过去的样子。给他们起名字的人很省事——南方和北方,两个都很快。
他们为什么会在中间碰面?因为一个从南往北,一个从北往南,中间那一段路谁也绕不开。
浑沌的地方就在那儿。
那地方没有门。他们第一次去的时候,绕着走了三圈找入口,找不到。后来才发现不用找:脚往前一迈,已经在里头了。
也没有里外。你坐在他左边,转过头,他还在你左边。

他待客的方式也怪。
两个人坐下,饭是热的。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看不见。吃完了,碗自己空了。
他们说话,他答。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一起过来的——像站在一间很空的屋子里,又像那句话本来就在空气里,只是刚好被他们听见了。
他听不见。他没有耳朵。
但他知道他们来了,知道他们吃饱了没有,知道其中一个那天在想家。
这种知道,比听见要准。
他们欠他一次。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北方海上起了一场大风,忽的船翻在浪里,他抱着一块船板,被吹到了中间。浑沌把他收下,让他在那儿待到风停。
他在那里待了九天。九天里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走。
风停了以后他出门,海上已经平了,连一道白痕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该有个说法。
人受了别人的好,心里会欠着。欠着不舒服。
后来他把这件事讲给儵听,儵说:我也遇过。
他们在那里住了很久。
久到儵忘了自己是要往北还是往南。忽有一次站起来,发现自己不记得上一次跑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们一生里第一次不着急。
然后他们就开始商量那件事。
商量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火边——那火是谁生的也没人知道。一开始说得很快,他们习惯快。说到一半慢下来,因为这件事他们想让浑沌高兴,而让一个人高兴,比杀一个人难。
他们把自己身上有的东西数了一遍。
有眼睛。有耳朵。有嘴。
数到这儿就停了。他们想不出别的。
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自己脸上那几个洞。
宣布的那天,是个晴天。
忽说:我们要报答你。
浑沌没有回答。
他们等了一会儿,把这当成了答应。
浑沌确实没有反对。他一辈子没有反对过什么——他没有嘴,也没有「不」这个动作。他只有坐着。
两个人当天就走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去备东西。
走的时候他们说:七天。
动手之前,他们量了三天。
忽从海边捡了一块石头,磨了三天,磨出一支凿子。刃不亮,是那种发乌的白,摸上去有点糙。
儵去找了一根麻绳,在他脸上比。
眼睛在这里。耳朵——耳朵该在眼睛旁边,还是该在眼睛上头?
两个人争了半天。儵说上头,因为声音是从上头来的;忽说旁边,因为风声是从四面来的。
浑沌没有反对。
他就坐在那里,让他们在脸上比绳子。
两个人量得很认真。这是他们这辈子做过最认真的一件事。
第一天,凿眼睛。
第一下凿下去,没有血。
掉下来的是粉,很细,像干了的土,落在两个人手上,一捻就散了。
忽把掌心那点粉收进一只贝壳,塞进怀里。他说留着,等做完,给他看。
那只贝壳后来丢了。丢在哪儿,书里没写。
浑沌没有动。
儵说:他不疼。
忽说:他没有嘴,疼了也说不出。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觉得这话说得对。
第二天,凿耳朵。
这一天,浑沌动了一下。
凿子进去的时候,他整个身体轻轻一震,像水面被风扫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然后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儵手里的凿子都凉了。
忽问:怎么了。
浑沌发出一个不是话的声音,很短,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马上就沉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声音。风从外面进来,穿过他刚凿开的那个洞,在他里面响了一下。
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知道外面有风。
儵把这件事当成了高兴。
他说:他喜欢。
第三天,第四天,凿鼻子。
这两天,浑沌开始变。
以前他答话,声音是从四面一起过来的。现在他的声音有了方向——从左前方来,或者从头顶来。他们要转过头,才能对准他。
以前他不需要转头。现在他需要了。
到了第五天傍晚,忽说了一句话,说完自己也不舒服:
「他好像……小了一点。」
儵没有接。
那天夜里,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火一直亮着。
第六天,剩下最后一张嘴。
那天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凿子放在地上,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浑沌本来就不说话,现在他们两个也不说了。
忽先说:已经六个了。
儵说:还剩一个。
忽说:半张脸,怎么算。
这句话是真的。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已经把这件事做了一半,而做了一半的事,人很难放下。
儵说:做完吧。
说完他补了一句:做完他就齐了。
齐了。人是有齐的时候的。
第七天,凿嘴。
这一下很轻。石头碰到那层温的、平的东西,往里一送,开了。
浑沌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出去,没有回来。
然后他安静了。不是前六天那种安静——前六天那种安静里有人,这一种里面没有人。
他的脸第一次完整了。
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两个鼻孔,一张嘴。位置都对,比例都对,看上去很端正,甚至可以说好看。
两个人看了很久。
他们给了他一张脸。
有了脸,他就不能再是那个地方了。
后来他们想把他埋了。
挖不下去。
不是土硬。是他没有里外——铲子进去,从另一边出来,什么也没带上来。
他们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忽把铲子扔了,坐在地上。
他们最后把他留在原地。
回程的时候,忽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发现儵不见了。
他往回找,看见儵站在原来的地方,脸朝着那片空地。
忽问:你看什么。
儵说:我在想,我们是从哪边来的。
他们找不到方向了。
来的时候,中间那一段路是浑沌。现在中间空了。
南北分开了。天和地分开了。里和外分开了。上和下分开了。
分开这件事,是从一个人脸上开始的。
那以后,中央有了路。
一条从南往北的路,走的人不多。路上有驿站,有界石,有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名字——刻碑的人只认识后面两个。
旅人从这儿过,走累了在路边坐下。不会有人给他们端一碗热饭。
有人歇一会儿就走。有人坐得久一点,会忽然觉得,这地方原来是有人的。
风还是从四面来。只是现在,风进不去了。
另有一本书,把他写成别的样子。
《山海经》里有一座天山,山上有一只神,形状像一只黄色的袋子,红得像火,六只脚,四只翅膀,「浑敦无面目」。
书里还补了一句:他懂得歌舞。
一个没有脸的东西,懂得歌舞。
还有一本书把他写成四凶之一,说他不讲道理,专跟好人作对。
还有一本说他有眼睛不看,有耳朵不听,有肚子没有五脏,人做了好事他就去撞人家,人做了坏事他就靠着人家。
三个浑沌,一个没有脸,一个坏,一个是反的。
我们这个浑沌只是坐在那里,待客很好。
七窍,人一出生就有。
眼睛,耳朵,鼻子,嘴。没有人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也没有人问过,那是不是别人替他凿的。
你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脸。
七个洞。
你正在用这七个洞,看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