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24日下午,南京。原南京医学院教学楼旁边的一口窨井里,警察找到了失踪四天的女学生林某。
她二十二岁,是这所学校八八级六班的学生。3月20日晚上,她跟同学说去教室看书,带着书包和伞出了宿舍,再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二十八年,这桩案子成了南京市最久没有结的命案之一。而每年的3月24日,都有一个人会准时出现在公安机关,问同一句话:案子,有进展了吗。

一、1992年3月20日那个星期五
那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林某离开宿舍去教室自习。她先坐在268教室,那间教室风大,她换到了111教室,一个人继续看书。
有同学后来回忆,自己走的时候还看见她在111教室。她再也没能回到宿舍。
当夜十点左右,凶手在这栋教学楼里动了手。据法院后来认定:他在校园里见林某独自自习,上前搭讪被拒,随后持铁棍把她胁迫到教学楼天井处,对她实施了强奸;因为遭到反抗,他用铁棍多次击打她的头部。
之后,他把已经昏迷或重伤的她,头朝下投进教学楼窗下的一口窨井,盖上井盖;又把她的书包、书本和衣物扔进旁边另一口窨井。
法医的结论是:钝器击打头部造成颅脑损伤,合并溺水引起机械性窒息,死亡。
那天深夜,学校校卫队的两个队员正在教学楼里巡逻。他们在洗手间碰到过一个可疑的男人:方脸,皮肤较黑,左腮帮有几粒粉刺,身高一米七左右,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站在水池边用手帕擦脸。
队员上前问话。那人撒腿就跑,翻过围墙,消失在夜里。
这是凶手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一幅画像,也是接下来二十八年里,警方手里最具体的一条线索。
二、一万五千人
案子在南京城里炸开了。这是当时南京市为数不多的恶性大案,也是全国都在关注的命案之一。
南京市公安局从各个单位抽调了几百名警力,组成专案组,连续几个月做走访和摸排。他们核查了几千条线索,走访排查了一万五千多人。公安机关还悬赏一万元征集线索。
在那个年代,一万元是一笔大钱。
但不走运的是,凶手没有留下任何一样能让1992年的技术抓住的东西。
那一年中国的刑事侦查是怎么做的?没有监控,没有手机定位,没有大数据。专案组能做的,是把校卫队员记下的那幅画像画出来,挨家挨户地去问,把可疑的人一个一个找来核对年龄、相貌、活动范围。那张写着"方脸、皮肤较黑、左腮帮有几粒粉刺"的画像,被复印了许多份,贴在派出所的墙上、学校的门口,一年一年地褪色。
他们不是不努力。是他们手里的工具,够不到二十八年后才出现的那个人。
那时的中国还没有全国联网的指纹库和DNA库。当年从被害人身上提取到的生物检材,被小心地保存下来,编了号,放进了物证室。它像一封写好了收件人、却找不到地址的信,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案子在档案里沉了下去。林某的同学们毕业、工作、成家。凶手也在这座城市里,继续过他的日子。
只有一个人没有停。
林某的母亲,此后每一年,都在3月24日——女儿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去公安机关问一次进展。
一年一次。问了二十七年。
三、2018年,一个专门的领导小组
2018年6月,南京市公安局成立了“3·24”命案积案侦破工作领导小组。
这类小组在各地都有,专门盯那些年头久、破不了的命案。它们存在的理由很简单:技术在往前走,二十年前做不到的事,今天可能做得到。旧案子不是被遗忘,是在排队。
南医大案排在这个队伍的最前面。
四、2020年,疫情里的一次意外
转机出现在2020年初,出现在一个跟案子毫无关系的地方。
那一年疫情排查全面铺开。江苏徐州沛县,一名姓麻的男子在一次盘查中留下了自己的DNA数据,数据被采集、入库。
2020年2月,南京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与沛县公安局刑警大队DNA实验室取得联系,给出了一个当年谁也没想到的结论:1992年从被害人身上提取到的嫌疑人DNA数据,与沛县这名被盘查的麻姓男子的数据高度吻合。
2020年2月19日,南京警方明确:沛县的麻姓家族里,有重大作案嫌疑。
两天后的2月21日,沛县警方的实验室把当年从林某身上提取的检材DNA,和这位麻姓亲属的DNA做了Y染色体比对。结果高度吻合。
这里要说清一个技术常识:Y染色体是父系遗传的,同一个家族里的所有男性,Y染色体几乎一样。所以比对结果吻合,说明的不是“这个人就是凶手”,而是“凶手是这个家族的男性”。
警方顺着这条线往下走。他们采集了麻姓家系中住在当地、年龄符合的十一名男性的口腔拭子,一个一个比对。十一个人,全部排除。
线索看起来又要断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几乎被忽略的信息浮了出来:这个大家族里,有一位成员早年在南京当过兵,后来在南京定居了五十多年。
他在南京有一个儿子。
儿子的年龄,和当年校卫队员记下的那个“二十六七岁”,对得上。
五、凌晨六点
2020年2月23日凌晨,南京市公安局的实验室得出结果:居住在南京市玄武区的一名男子,麻继钢,DNA与当年凶手完全一致。
当天凌晨六点左右,警察敲开了他的家门,把他带走。
麻继钢,1966年10月生,徐州沛县人。案发那一年他二十六岁。他在南京一家大型外贸集团——江苏苏美达集团——当司机,给单位领导开车;他还是另外一家企业的合伙人。
在同事和邻居眼里,这个人很“客气”,从不“大嗓门”讲话,喜欢养宠物狗,邻居不在家的时候还会把狗寄养在他家。
他被带走的消息传开以后,小区里很多人说,不敢相信。
再往前翻,还有一条记录:他早年间因盗窃罪被判过刑,刑满释放之后,又犯了这桩案子。
二十八年里,他一直没有离开南京。
他上班、下班,给单位的领导开车,回家,养狗。他和这座城市里几百万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没有区别。当年那栋教学楼还在,学校也还在,就在同一座城市里。而这些年里,没有一个人把他和那桩案子想到一起去。
六、二十八年之后,还能不能追诉
人抓到了,但案子还没完。它撞上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追诉时效。
按照中国刑法的规定,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犯罪,经过二十年不再追诉。1992年到2020年,二十八年,早就过了。
法律同时留了一扇门: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南京市人民检察院在麻继钢落网后两个小时就成立了办案组,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办案检察官要回答两个问题:一,这案子该不该追;二,二十八年过去了,当年的证据还立不立得住。
第二个问题的难度不比第一个小。大量材料是手写的,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办案组一份一份摘录、审查,短时间内形成了数十万字的阅卷笔录和审查意见书,向公安机关提出了五大项二十五条补查意见。
至于那份决定性的DNA检材——二十八年里它是怎么提取的、怎么保管的、有没有被污染?办案组去了南京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核实物证提取和登记保管的每一个环节,调看历次DNA鉴定的原始图谱,又走访了当年参与尸检的多位法医。
结论是:检测真实有效。
2020年5月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核准追诉决定书。理由写得很直接:麻继钢涉嫌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法定最高刑为死刑;犯罪性质、情节、后果特别严重,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年,但社会危害性和影响依然存在,依法必须追诉。
七、判决
2020年9月16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同年10月14日,一审公开宣判:麻继钢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林某母亲提出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麻继钢上诉。2021年1月19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为,麻继钢深夜在大学校园强奸女大学生,为制服反抗持铁棍打击被害人头部,后因担心罪行败露将被害人投入窨井致其死亡,犯罪情节特别恶劣,手段残忍,罪行极其严重;且他此前曾因盗窃被判刑,刑满释放后又犯罪,主观恶性深,人身危险性大,应当依法惩处并数罪并罚。
2021年6月10日,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麻继钢执行死刑。执行之前,法院依法安排他会见了近亲属。检察机关派员到执行现场监督。
从林某走进111教室,到麻继钢被带走,中间隔了二十七年零十一个月。
这二十八年里,技术变了两代。1992年,警方能做的只有走访、画像、摸排,靠一双眼睛和一本笔记;2020年,一个从没出现在任何嫌疑人名单上的人,被一段Y染色体从人群里捞了出来。
而这二十八年里,林某的母亲每一年都去问同一个问题。她没能等到女儿活着回来,但她等到了那一天。
当年的办案人员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不破不休。
案子里的每一个人,后来都各自走完了自己的那段路。学校改了名字,从南京医学院变成了南京医科大学;当年那口窨井,早就没了痕迹;校卫队那两位队员,年纪应该很大了。
而林某的母亲,从女儿死后的那一年起,每年3月24日去公安机关问一次进展。问到2019年,是第二十七次。第二年的3月24日,她不用再去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