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图书馆要换系统,是去年冬天的事。

上面来了两个人,量了尺,拍了照,说这套老木架子不合规,要换成铁的书架,还要装电脑,扫码借还。
他们说,书后头的借书卡都要抽掉,作废。
我在这个馆里干了二十一年。那些卡片,是我一张一张插进去的。
二楼那排书架
老馆是两层,一楼是少儿,二楼是成人。
木地板,走上去响。顶上有四台吊扇,夏天开着,转得很慢,吹得书页翻。
窗户朝南,下午的太阳照进来,照在第三排书架的侧面。
农业技术那一排在最里头,靠窗,第三格。
这一排的书大多旧了,书脊上贴着白标签,标签上的号是我二十年前写的。
借书的人少,灰多。我每个星期一擦,擦完手上是黑的。
馆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缝里长着草。院子里有一棵杨树,五月飞絮,飞得满地都是。
这十几年,来借农业书的没几个人。种地的都忙着种地,不种地的也不看这个。
馆里一天借出去二十几本,多半是小说,还有给孩子的作文书、练习册。周末少儿室吵得厉害,我下去看着。
中午我在库房吃饭,一个铝饭盒,早上带来的。
我四十六,离婚八年,一个人住在馆后头那间宿舍里,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墙。
馆里一共三个人。馆长姓马,快退休了,一楼一个小姑娘。二楼就我一个。
十年前他第一次来,站在台子前,说,有没有讲剪枝的。
我给他找出来。他翻了两页,说,就这本。
他是例外。
他每个星期三下午来,三点左右,穿一双胶鞋,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
他手上有土,指甲缝里是黑的。进门先在水池边洗一下,用肥皂,洗得很仔细,洗完了在裤子上擦干。
借书的时候他把书放在台子上,用手掌往前推,不直接递给我。
他说,借。
还书的时候也说一个字,还。
十年,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他借完书不马上走。他在靠窗那张长桌上坐下,把书摊开,看半个钟头。
他不坐椅子,坐凳子。馆里那张椅子有一条腿短,坐上去晃。
凳子是他自己从窗台底下拿的,一张方凳,面上补过一块胶合板。
卡片上一个姓
换系统的通知下来以后,我开始抽卡片。
库房在二楼后头,堆着旧报纸和过期的杂志。有一盏灯,灯泡上蒙着灰。
我搬了一张凳子坐下,一箱一箱地抽。
一天抽两百多本,手指头让纸边划了好几道口子。
纸箱上我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作废。
他们说,卡片上写着别人的名字,不合适。我说,以前都这么办。他们说,现在不行。
抽到《果树修剪》那本,我把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本书后头的口袋很厚,里头不止一张卡。我一张一张抽出来,一共七张。
七张卡我在桌上排开,从最早的一张排到最后一张,排成一溜。边上都磨圆了,最后一张还硬。
卡片上有两栏,姓名,日期。
姓名那一栏,七张卡,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字:周。
日期那一栏,一行一行往下,隔一行空一行,全是手写的。最早的那一行,是十年前的四月。
我数了一遍。
两百六十三个日期。
我数了两遍。第一遍用手指点着,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点,点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来。
一年二十六个,十年两百六十个。有时候一年二十五,有时候二十七。
最后一张卡上还剩十几行空着,最后一行是上个月。
十年,每两个星期来一次,一次没断过。
那几张卡我一直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库房没有窗,灯是白的,纸箱里堆着几百张卡。
我把那几张卡插回口袋里,把那本书放在旁边,没有摞进纸箱。
页边的铅笔字
他借的书,后头都有一个毛病。
页边上有铅笔字。
不是写字,是记号。有的是一个数字,有的是一个小三角,有的是一道很短的横线。
我最早看见的时候,以为是以前的孩子在书上乱画。
有一页是嫁接的图,旁边写着两个数字,写得歪,笔尖把纸压出了印。
他的铅笔字很小,一个数字只有米粒大。
我拿橡皮擦,擦了半分钟,橡皮屑吹掉,纸面上还留着一点灰印。
有一回我拿橡皮擦了一页,擦得很干净。
过了两个星期他来还书,我翻了一下,那一页上又有了。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写法,铅笔尖很细。
后来我就不擦了。
我干这行二十一年,知道书是给人看的。有人在页边做记号,说明他真看了。
他做记号的那几页,都是图。嫁接的图,剪枝的图,病斑的图。
图旁边他画的那道横线,长短不一样。长的那一道,是整页的图。
他不会用手机查,也不会拍照。他就在页边画一道,下回翻到这儿,一眼能找到。
他借的书有季节。三月借修剪,五月借病虫害,九月借储藏。
有一回我问他,你在书上画什么。
他说,记图。
我说,什么图。
他说,能用的图。
说完就不说了。
有一年他借了一本讲苹果套袋的,那年秋天他来还书,说套了八千个袋。
我离婚那年,也在这张台子上坐过一整晚。馆里没人,我把所有的卡片按号排了一遍,排到十二点。
排完了,心里就静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来借一本讲冻害的。那本书很旧,纸发黄,页边全是别人的铅笔道。
他翻了两下,合上,说,这本有人看过。
我说,书都有人看过。
他说,这本看得细。
那天他在台子边站了一会儿,说,我们那片果园,前年冻了一回,死了三十几棵。
我说,今年呢。
他说,今年搭了棚。
换系统那天
今年三月,他把一本书放在台子上。
那天他没穿胶鞋,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很干净。
头发也剪了,剪得短,耳朵后头露着白。
他说,还。
我把书翻开,抽卡片,盖章。
他说,以后我不来了。
我抬起头。
他说,果园包出去了,包给一个外地老板。儿子在省城,让他过去看孩子。
我说,哦。
他说,下个月就走。
我说,那这边的房子呢。
他说,房子是果园的,人家要收回。
章是木头的,柄上包了一层胶布,用了二十年,字有点糊。我把章盖下去,日期按歪了一点。
他说,这些年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关了门。锁门的时候想起农业那排的窗还开着,回去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
杨树底下落了一层白絮。
那天下午我把那本书的几张卡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两百六十三个日期,一个姓。
我没把卡片摞进纸箱。
我把那几张卡放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本旧登记簿下面。
后来我每回开抽屉拿章,都能看见那个角。
我没动过它。
那本《果树修剪》我也没注销。我在电脑里给它做了一个「在馆」的记录,其实它就在我桌子底下的纸箱里。
新系统上线那天,来了一个技术员,教我们扫码。他说以后不用盖章了,也不用卡片了,一本书一个码。
技术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说话快。他说,阿姨,这个一扫就出来了,比卡片快。
我说,快是快。
他说,以后找书方便。
我说,嗯。
他把一个码贴在那本书的后头,就在原来口袋的位置。
他还书那天
四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三点,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苹果。
他穿的是那件蓝布褂子,袖口还是卷着。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了看台子,又看了看我。
他说,还书。
我说,哪本。
他把一本书放在台子上,推过来。
是我留下的那本《果树修剪》。
我说,这本不是还过了吗。
他说,我想再借一回。
我说,你没走。
他说,没走。孩子他姥姥去了。
我把书翻开。后头的口袋空了,卡片在我抽屉里。
我说,新系统了,不用卡片。
他说,哦。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卡,是旧的那种,牛皮纸的,边上有点毛。
我拿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了一个字:李,日期写今天。
他看着我写。
我说,我先借。
他没说话。
我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写下:周。
字很小,很正。
他写完,把笔放下,说,我姓周,叫周建国。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卡片上有。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看了很久。
他说,我以为你没注意。
我说,我天天看。
他把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自家的,不甜。
我说,我牙不好。
他说,那正好,这个软。
那天下午他没走。他在农业那一排站着,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
我在台子后头坐着,没催他。
库房那台旧吊扇响,转到一边停一下,再转。
四点半闭馆,我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锁门。他站在门外等我,说,我送你。
我说,我就住后头。
他说,那我明天还来。
我说,明天不是星期三。
他说,那我星期三来。
他走的时候,塑料袋忘在台子上。我拎起来追到门口,他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
我喊了一声,他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留着。
苹果有十来个,个头不齐,两个带虫眼。袋子里有水汽,是从果园直接装来的。
那天晚上我洗了一个,削了皮,切成小块,坐在宿舍门口吃。
后墙那边有人在炒菜,油锅响。
第二天我把那张卡插回书后的口袋里,把书放回第三格。
卡片上两行字,一行是我的,一行是他的,中间空了一行。
窗外的杨树叶子响,太阳照在书脊上,一格一格往下挪。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