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8年10月15日,锦州。
东北野战军的战士们冲进一间民宅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正坐在屋里,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装。他面庞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见战士们冲进来,既不惊慌也不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战士们把他押走了。没有五花大绑,没有推搡谩骂,甚至没有人朝他喊一句难听的话——不是不想,是不敢。战士们只知道,这个老头子是东北军的大人物,是国民党“东北剿总”的副司令。虽然搞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但那些年轻士兵有一种直觉:这个老头子,不像坏人。
消息一级一级往上递。传到司令部的时候,东北野战军最高指挥官林彪正在看地图。听完汇报,他猛地抬起头:“抓了谁?张作相?”
旁边的罗荣桓放下手中的笔,眉头一皱:“他也在锦州?”
林彪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在屋里踱了两步,突然发了脾气:“乱弹琴!谁让你们抓他的?”
他随即下令:立刻放人。
不是送到哪里去放,是立刻、马上、就地释放。等不及审讯,等不及核实,等不及走任何程序。紧接着,林彪和罗荣桓亲自赶到关押地点,向张作相当面道歉。林彪说了什么?史料没有记载。但据在场的人回忆,他语气诚恳,态度谦逊,不像一个统率百万大军的将领在对一个俘虏说话。
随后,林彪派人用专车把张作相护送到天津——他的家中。
一个国民党军上将、“东北剿总”副司令,被俘虏之后不但没有坐牢,反而被对手恭恭敬敬地送回家。这在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战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例外。
那么问题来了:张作相到底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能让林彪亲自登门道歉?
二
张作相,字辅忱,1881年生于锦州义县杂木林子村的一个贫苦农家。这户人家穷到什么程度?穷到父亲砸锅卖铁供他读了三年私塾,就再也供不起了。三年私塾,这在当时已经是奢侈品。可就是这三年,为他打下了识文断字的基础,让他后来在奉系一众粗人里显得“有文化、有涵养”。
辍学后,他去泥瓦铺子当学徒,吃不饱穿不暖。更糟的是,他跟当地一个大家族结了仇。对方先是暗算了他堂兄,又要追杀他。张作相亡命天涯,四处流浪,被人欺辱,被人白眼,最惨的时候差点沦为乞丐。
1902年,他投奔了张作霖。
巧了,张作霖也姓张,张作相也姓张,名字就差一个字。很多人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其实不是。两人不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连祖籍都不是一个地方。一个名字,纯属巧合。可命运就爱开这种玩笑——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用名字连在一起,让他们成为生死之交,让其中一个人用一生来守护另一个人。
张作相投奔张作霖的时候,张作霖已经是辽西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保险队、团练、招安、剿匪——张作霖这一路上来的路数,张作相心知肚明。他进入张作霖的队伍后,很快就显露出了过人的本事。不是因为他读过三年书,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有一种罕见的品质——沉着、勇敢、讲义气,而且关键时刻靠得住。
有一次,张作霖陷入重围,身陷绝境。张作相提着枪,冒着枪林弹雨冲进去,硬是把张作霖从死神手里抢了出来。经此一战,张作霖对这个“本家兄弟”彻底服了,两人结拜为盟兄弟,誓同生死。
从此,张作相成了张作霖最信任的人。
信任到什么程度?1918年张作霖当上东三省巡阅使,实际控制东北三省,张作相升任奉天警备总司令兼二十七师师长。在奉系军阀的架构里,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张作相从不居功自傲。他没有不良嗜好,不抽大烟、不贪女色、不敛财、不摆谱,这在民国那些乱七八糟的军阀里头,简直是稀有动物。更难得的是,他把名利看得很淡。
郭松龄反奉失败后,张作霖震怒,要将郭松龄部旅长以上将领全部处决。谁劝都不听,张作相站了出来。他说:“郭松龄虽然糊涂,但他的军事能力在东北军里没人能比。他带出的部下没有一个差的,杀了他们,东北军自毁长城。”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张作霖听了进去,最终只惩办了郭松龄一人,其余人员免罪。被保下来的人中,有不少后来成了东北军的骨干。就凭这一件事,张作相在整个奉系军中的威望,就已经无人能及了。

张作相
三
张作相在奉系军阀中的真正地位,体现在1928年的那次“让位”上。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一声巨响,张作霖的专列被炸成了碎片。消息传到奉天,整个东北军如丧考妣。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东北三省议会联合会推选的结果,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张作相。论资历、论威望、论能力、论人脉,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张学良那时才二十七岁,太年轻,太嫩,能不能镇住场面谁都没底。
可张作相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他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老帅在世时,托我多照顾小六子。现在老帅不在了,我却夺他儿子的位,那我还是人吗?老帅没了,少帅还在,谁要是认为自己比他更合适,先来跟我张作相掰扯掰扯。”
说到最后,他哭了。
堂堂东北军的二把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痛哭流涕。没有人觉得他丢人。大家只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对得起张作霖。
随后,他当众宣布:“东北三省保安总司令,由张学良接任。我张作相,甘居副职,全力辅佐。”私下里,他跟张学良说了这样一番话:“小六子,你放心干,我们都会支持你。在公的方面,如果我们不服从你的命令,你只管拿军法来办我们。可是私底下,你还是我的侄儿,如果你不好好干,我会在没人的时候,打你的耳光。”
这番话把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把一个老叔对侄儿的期望表达得明明白白。
从此,张作相有了一个名号——“辅帅”。
他没有辜负这个名号。东北易帜、处理与蒋介石的关系、应对日本人的压力——张学良每一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张作相的身影。他不是一个只会在背后点头的人,而是一个真正能拿主意、能扛事的人。
四
张作相在吉林当了八年一把手。这八年,被他干成了张作相一生中最“出圈”的一段。
九一八事变前,吉林省的政务已经烂到了一定程度。财政亏空,鸦片泛滥,官员腐败,老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张作相上任后,做了一系列让人大跌眼镜的事。第一件事,禁烟。他规定吉林省全境不许种鸦片、不许吸鸦片、不许卖鸦片。不是做做样子,是真抓。谁敢违抗,严惩不贷。几年下来,吉林全省真的没了鸦片。
第二件事,修路。他主持修筑了吉敦铁路。修吉海铁路的时候,日本人想要插手,提出各种无理条件,想趁机在东北多捞点好处。张作相直接拒绝了。没有日本人的帮忙,他用中国人的钱、中国人的技术、中国人的劳动力,把路修通了。
第三件事,铺柏油马路。今天看来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在当年,东北的马路大多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张作相在吉林城铺了两条柏油马路,整个城市焕然一新。
第四件事,建自来水。以前吉林人喝的是河水,不干净,容易得病。张作相主持修建了自来水工程,1929年正式通水。从此,吉林人喝上了干净的水。
第五件事,办大学。吉林省立大学,是吉林第一所大学,也是张作相一手创办的。他亲自兼任校长,从选址、建校舍到聘请教师,事必躬亲。
一个只读过三年私塾的人,创办了一所大学。说出去谁信?
可张作相做到了。他这个人有一个很特别的品质——他不觉得“没文化”是丢人的事,但也不觉得“没文化”是可以不学习的借口。他可以不是文化人,但他要做的事,必须有文化。就这么简单。
在他治理吉林的八年里,吉林省从财政年年亏空,变成了连年盈余。老百姓能吃饱饭了,社会治安好了,鸦片没了,孩子能上学了。民国那些乱七八糟的军阀里,能把地方治理到这个水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五
1931年9月18日夜,枪声在沈阳北大营响起。
九一八事变爆发的时候,张作相不在东北。他刚死了父亲,正在锦州老家守丧。消息传来,他立刻赶回奉天,与张学良商议对策。可国民政府的态度是“不抵抗”,张学良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张作相发现国民政府根本不愿抗日,对蒋介石彻底失望了。他对张学良说:“我回老家了。”1932年,张作相辞去所有军政职务,到天津租界做了寓公。
日本人来了。他们很清楚张作相在东北的分量。伪满洲国总理张景惠、日本关东军司令,轮番登门,以高官厚禄相邀。张作相的财产已经被伪政权没收了——房子、地产、值钱的东西全没了。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替日本人做事。他淡淡地说:“我是中国人。”
这四个字,就是他全部的答案。在日本人的淫威面前,多少人膝盖软了、腰弯了,可张作相至死都是直的。
六
可张作相并不是只把自己“守”住了。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把儿子“送”了出去。
张廷枢,1903年生,张作相次子。这位公子哥没走纨绔路线。1919年进东北讲武堂,跟张学良是同学。1923年被送到日本千叶步兵专门学校留学,回国后从团长干起,一路升到112师中将师长。1933年率部在古北口抗日,跟日军真刀真枪地干过。
打完了古北口,张廷枢跟父亲一样,发现国民政府根本不抗日,反而把东北军调去“剿共”。张廷枢对蒋介石的那一套彻底失去了信心。他跟父亲商量:怎么办?
张作相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去找共产党。”
1937年10月,张廷枢秘密投奔了八路军。在太原,他见到了周恩来。周恩来没有客套话,直奔主题:“人手、枪支、番号,我们尽量支援。”
张廷枢以东北流亡学生和出走的东北军官兵为骨干,组建了一支100人的训练班。这支队伍后来被编为八路军第一游击纵队,张廷枢任司令员。1938年秋,他进入延安抗大学习,成了一名真正的八路军高级将领。
张作相在天津,默默地关注着儿子的每一步。一个国民党上将、东北军的二号人物,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共产党队伍。在那个年代,这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一旦被国民党特务发现,轻则抄家,重则连坐。可张作相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谁在真抗日。
蒋介石不抗日,他失望。共产党真抗日,他支持。就这么简单。
七
1948年10月15日,锦州解放。
张作相那时正在锦州城里。他已经不是国民党官员了,不领工资,不指挥军队,不住官邸,只是一位闲居的老者。可国民党非要给他挂一个“东北剿总副司令”的头衔,他推不掉,只好挂名。战士们冲进他住处的时,他就那样平静地坐着。
消息传到林彪耳朵里,林彪的反应出人意料——不是高兴,而是恼火。
林彪知道张作相是谁。他也知道张作相的儿子张廷枢是谁。他更知道,张作相拒绝当汉奸的事迹,在天津寓居期间为中共做过秘密工作。林彪还知道,张作相在东北军中的威望,在东北老百姓心中的口碑。
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俘虏对待?
所以林彪下令立即释放,并亲自道歉。不是客气,是真敬重。1949年4月19日,张作相在天津病逝,终年68岁。
周恩来听说后,难过了很久。他叹息着说了一句话:“老先生怎么故去了?我们还要请老先生出来一起工作呢!”
这是对一个“国民党将领”的最高评价。
八
张作相这个人,到底该怎么评价?
他跟张作霖结拜,不是沾光,是救过命。他辅佐张学良,不是恋权,是忠人之托。他治理吉林,不是捞钱,是真干实事。他拒绝日本人,不是嘴上说说,是丢了一辈子攒下的家产也不低头。
他送儿子参加八路军,不是投机,是认准了谁才是中国的希望。
他一生未与共产党交过一枪。不是怕打不过,是根本不想打。他把对张作霖的忠诚,用在了更值得的地方。
林彪抓了他又放了他,不是怕他,是敬他。
敬他是个君子。敬他这辈子,对得起良心。
1949年4月19日,张作相在天津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几个月后,新中国成立。他没能等到那一天。可他的儿子张廷枢,比他多活了几个月。
1949年7月23日,张廷枢病逝于北平。
父子俩,同一年走了。
后人给他们刻了碑。碑上写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记得他们。记得那个在皇姑屯事变后哭着把张学良扶上位的辅帅。记得那个在吉林修自来水、铺柏油马路、办大学的张省长。记得那个在日本人的高官厚禄前说“我是中国人”的倔老头。记得那个把儿子送去当八路军的“国民党将军”。
他叫张作相。不是张作霖的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不是共产党员,胜似共产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