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0年5月28日,重庆朝天门码头。
哀乐震天,长江呜咽。一艘小火轮缓缓靠岸,码头上黑压压跪了数万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国民政府最高统帅蒋介石。他一身素服,眼眶通红,扶着灵柩,失声痛哭。数万民众,哭成一片。
灵柩里躺着的那个人,三年前还是全国报纸唾骂的头号“汉奸”,是老百姓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卖国贼”。他的名字,曾经和殷汝耕、汪精卫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甚至致电国民政府,要求把他“明正典刑”。
可现在,数万人为他跪地送行。蒋介石为他抚棺痛哭。日军战机在码头上空盘旋了三圈,一弹未投,默默飞走——这是整个抗战期间,日军唯一一次为敌方将领停止轰炸。
毛泽东在延安为他写下“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朱德题写“取义成仁”。周恩来亲笔撰文,称他“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直可以为中国抗战军人之魂”。
这个从“汉奸”到“军魂”的人,就是张自忠。从“国人皆曰可杀”到举国哀悼,不过三年。他用一条命换回了四万万人的眼泪。

张自忠将军 AI处理照片
二、
1891年,山东临清唐园村,张自忠出生在一个官宦人家。
父亲张树桂在江苏做知县,正经的五品官。张自忠小时候锦衣玉食,14岁那年父亲突然病逝,家境一落千丈,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吃饭不成问题。
真正让他走上另一条路的,是1911年。那年他在天津北洋法政学堂读书。这所学校当年是北方新思想的阵地,校园里各种思潮翻涌,他读到了很多在老家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他发现这个国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外国列强欺负到家门口了,军阀们还在窝里斗,老百姓活得猪狗不如。也就是在这一年,他秘密加入了同盟会。从那天起,那个官宦之家的少爷死了,一个叫张自忠的爱国者诞生了。
光读书救不了国。1914年,张自忠投笔从戎,跑到奉天新民屯当了一名普通士兵。
他投奔的是陆军第二十镇第三十九旅第八十七团,团长车震是临清同乡。车震第一眼看到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就觉得这不是池中之物——有文化、能吃苦、还不要命。1916年,车震把他推荐给了冯玉祥。从此,张自忠在西北军里安上了第一块基石。
冯玉祥带兵有个毛病——暴脾气,规矩大,动不动就打军棍。张自忠从基层军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1919年入军官教导团深造,鹿钟麟夸他“治学勤劬,对人真诚”,把他捧为“标准学员”。1921年升营长,1924年升团长,1925年升旅长。到1927年,已经是第28师师长了。
可张自忠跟别的军阀不一样。别的人升了官就想着怎么捞钱,他想的是怎么带兵。在西北军中,他是出了名的“严”和“爱”——训练的时候往死里练,谁偷懒都不行;可下了训练场,他对士兵好得很,谁家有事他过问,谁受伤他亲自去看。这种带兵风格,后来贯穿了他整个军事生涯。
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联合阎锡山反蒋介石,最后被老蒋各个击破,西北军土崩瓦解。1931年,张自忠所在部队被张学良收编,番号改为第29军,宋哲元任军长,张自忠任第38师师长。
29军的装备差到什么程度?有兵没枪,有枪缺弹。没办法,只好每人发一把大刀。这刀还是西北军的老传统——当年冯玉祥因为枪弹不足,就给部队配大刀。29军接过来之后,把大刀训练搞得炉火纯青。张自忠有个口头禅:“人怎么都是死,打日本鬼子而死,才死得其所。”
机会很快就来了。1933年,长城抗战打响,29军奉命开赴喜峰口。日军先头部队已经抢占了关口,形势危急。张自忠和37师师长冯治安合组指挥所,共同指挥第一线作战部队。3月11日夜,张自忠派出数百名大刀队员,由当地百姓带路,沿山间小道绕至敌人背后,趁日军还在睡梦中,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这一仗,打得日军措手不及。日本《朝日新闻》头版登出标题:“明治大帝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喜峰口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国,麦新谱写了《大刀进行曲》,副标题就是“献给二十九军大刀队”。张自忠、冯治安、赵登禹的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被全国人民当成抗日英雄的将军,三年后会被全国人民骂成“汉奸”。
三、
1937年4月,日方邀请冀察当局派员访日。29军军长宋哲元心里清楚:自己身为最高领导人,若亲自前去,日方必然提出无理要求,届时进退两难,便委托张自忠率团代访。一方面,张自忠时任天津市市长,与日本人打交道最多,日方易于接受;另一方面,作为主战派的张自忠本来对日本深恶痛绝,断不会有失体面。
张自忠接到了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不想去,可又不得不去。
4月下旬,张自忠率“冀察平津国外旅行团”启程赴日。团员中包括河北省保安司令张允荣、37师旅长何基沣、38师旅长黄维纲、132师参谋长徐廷玑、143师旅长田温其等军政官员,规格不低。张自忠的14岁女儿张廉云和哥哥也随团同行。
在日本期间,他们先后去了东京、奈良、大阪等城市。日方的接待规格令人咋舌——不仅安排了天皇接见,待遇甚至超过了一个月前接待中国外交部部长张群的规格。在东京,日方官员陪着他们参观工厂、学校、军营,一路笑脸相迎,不时抛出“中日亲善”之类的话题。张自忠每次都礼貌回应,但绝不多说半个字。在参加国际博览会时,张自忠发现中国馆对面设有“伪满洲国展馆”,愤然表示若不撤除将立即回国,迫使日方撤馆 。在日方剪彩仪式现场发现飘扬伪满洲国旗帜时,张自忠拒绝参加,直到日方收起旗帜 。
历史学家李云汉教授后来专门研究过这次访日,结论是:在中日双方的材料中,均找不出张自忠访日时有任何有失体面或有亏职守的记载。
张自忠将军老照片
可那时候的舆论管这些吗?不管。
消息传到国内,舆论顿时炸了锅。坊间随后流传他同日本人签订了密约,得了日本人赠送的巨款,日本还送给他一个东洋美人云云。汉口《武汉日报》将这则消息作为新闻刊登,谣言传得满天飞。日本媒体推波助澜,大肆渲染张自忠“宣扬中日亲善”。
张自忠百口莫辩。他在喜峰口砍死过多少鬼子,没人提了。他在长城抗战中流过多少血,没人提了。大家只知道——你张自忠去了日本,见了天皇,拿了日本人的好处,你就是汉奸。
四、
七七事变爆发时,张自忠正因病在北平家中休养。事变后的第三天,37师一个旅长准备会同其他部队向丰台日军发动突袭,歼灭该敌。张自忠得知后说:“现在尚有和平解决的可能,你们要大打,是愚蠢的。”感到这位旅长不易说服,他又通过军部下达了“只许抵抗,不许出击”的命令。
这条命令,后来成了他被骂的又一条罪状—— “三十七师打,三十八师看”。
两天后,29军军长宋哲元从山东返回天津。此时宋哲元与张自忠均认为“目前日本还不至于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只要我们表示一些让步,局部解决仍有可能”,并与日方签订了停战协定。
可事情并没有朝他们设想的方向发展。7月25日、26日,接连发生廊坊事件和广安门事件,中日冲突面日益扩大。
7月28日,日军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向29军发起全面攻击。当宋哲元终于下定战斗决心时,替代张自忠指挥38师的佟麟阁、赵登禹两位将军在南苑壮烈殉国。当晚九时,29军高级将领宋哲元、秦德纯、张维藩等人从北平西直门悄然转赴保定。考虑到张自忠担任天津市长以来与日本人接触较多,易于为日方所接受,有利于缓和局势,宋哲元要求张自忠留守北平。
7月28日深夜,宋哲元给张自忠留下一纸手谕:“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由张自忠代理。北平绥靖公署主任由张自忠代理。北平市长由张自忠代理。”
张自忠接过手谕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升官,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个在喜峰口用大刀砍翻过日军的将军,现在要穿着长袍马褂去跟日本人握手、开会、签字。他不仅不能亲自领军上阵以战斗洗刷国人的流言与猜忌,而且还要继续与日本人交际、周旋。如同他睁着眼睛看自己跌下悬崖,却又不能不跳下去。
7月29日清晨,北平城门大开,张自忠以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市长名义发表安民告示,维持北平治安。他竭力支撑平津危局,掩护29军安全撤退,解决金融粮食问题,防止城中秩序崩溃。可在外界看来,这一切都是“张自忠做了日本人的走狗”。《武汉日报》报道称“今晨起平城门大开,市警保安队已在张节制下图现日计划燕北特殊化”。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中说:“‘七七事变’后,张氏仍在北平城内与敌交涉,因此舆论界对其攻击尤力,大有‘国人皆曰可杀’之慨。”
张自忠没有辩解。
他没法辩解。他总不能说:“我不是汉奸,是宋哲元让我留守的。”他也不能说:“我是奉命跟日本人周旋,是为了掩护29军撤退。”可这种话,在那个年头说出来谁信?宋哲元在保定,佟麟阁、赵登禹在南苑殉国了,而他张自忠——坐在北平市政府的办公室里,跟日本人面对面谈判。
于是他就这么背着“汉奸”的帽子,日日夜夜。
五、
到了8月,北平的局势越来越紧。日军派人传话,要他正式发表声明“脱离南京政府”。张自忠断然拒绝。
他知道,不能再待了。他辞职,宣布辞去一切职务。然后秘密潜入美国好友的住宅。可三天后就被北平伪公安局长潘毓桂侦知,派出警察将其住处四面围住。张自忠发现情形不妙,化装成洋人的厨师逃了出来,躲到北平西城一穷人家里——此人是张自忠当排长时同事的岳父。
五天后,警察带日本人前来查户口,发现家中多出一人,便进行询问,主人说是老家来的亲戚,糊弄了过去。午餐后,张自忠一身乡下人打扮,来到美国同仁医院躲藏。可日本人到处搜查,外侨办的医院、旅社更是检查的重点。
8月26日,他化装成一汽车司机,拉着外籍某要人驰抵门头沟,但因有日军驻守,不得已又折回来,到一教堂内隐匿居住。9月1日拂晓,他化装成菜农,与一名真菜农共同拉着一车菜赶市售菜,欲乘机将菜车拉出西直门。但巡逻的便衣队盘查很严,没有机会混出去,只能再次回到城内。
在路上,随处都能听到“张自忠已离开北平逃逸”的传言,他更感觉不能在北平久留。

张自忠将军
9月3日,张自忠身穿孝服,头戴麻帽,骑着自行车直奔朝阳门。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丧服晦气,日本人忌讳这个。果然,盘查的日军见他穿着孝服,觉得晦气,赶紧挥手让他离开。张自忠骑出朝阳门,直奔天津,转乘英国轮船到青岛,再绕道济南,奔赴南京。
在济南,他差点又栽了。
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以“汉奸”为由将他拘押,派秦德纯等人押送南京侯审。在韩复榘看来,张自忠的确是汉奸,必须惩办。张自忠被押上火车时,京沪各大报纸皆发电讯,报道“张逆自忠今日解京讯办”,连车次也做了详报。火车一进徐州站,秦德纯忽然发现打着白旗的学生包围上来,急忙令张将军躲到厕所里。张自忠自问无愧,不肯,被秦德纯推了进去,随手把门锁上。学生冲上车,咆哮着要抓“汉奸张自忠”,秦德纯费了一番口舌,才把愤怒的学生骗下火车。
这件事,对张自忠的刺激极大。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不是几个记者骂他,是千千万万的同胞要杀他。
六、
到了南京,张自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是在“待罪投案”。
那一年,南京的冬天格外冷。街道上,树是枯的,风是硬的,连空气都像刀片一样刮人。张自忠住在一间简朴的寓所里,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他怕自己那张脸被人认出来——不是怕被打,是怕看到别人眼中的鄙夷。那些年,他已经承受了太多这种目光,可每一次,都还是像刀扎。
1937年10月,张自忠终于等到了面见蒋介石的机会。
他走进蒋介石的官邸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穿着素净的军装,脸色灰白,眼眶深陷,整个人消瘦得厉害。据说,他在蒋介石面前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请求蒋介石给他一支军队,让他上战场去死。他说:“我张自忠有生之日,当以热血生命以报国家。”声音是颤抖的,可那颤抖里,全是火。
蒋介石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按照当时的舆论风向,张自忠应该被送交军法审判,甚至有人主张“明正典刑”。全国各地要求严惩张自忠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连蒋介石身边的高级幕僚都建议他拿张自忠开刀,以平民愤。
可蒋介石没有这么做。
他不是不想,是没法。一方面,张自忠确实是奉宋哲元之命留守北平,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掩护29军撤退,并非投敌卖国。宋哲元已经替他写了证明信,向蒋介石解释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张自忠是他手下的将领,是老西北军里最能打的干将之一,这个人还有用。更重要的是——蒋介石从张自忠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忠诚。一个真正当了汉奸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1937年12月,国民政府任命张自忠为第59军军长。
这支军队,是他的老部队38师扩编而成。当时59军各部分驻于河南焦作、道口(今滑县)等地,军部设于道口西南汲县李源屯。-15说是“军”,其实不过是一万多残兵败将,兵员不足,装备短缺,连正常的军械补充都没有供应上。可张自忠不在乎。他要的不是装备,是机会。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12月7日,张自忠回到59军军部。
将士们早已在寒风中列队等候。他们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抗日英雄”的军长,如今憔悴消瘦,眼睛里布满血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们都知道,将军这几个月受了多大委屈——他替29军扛了雷,替宋哲元挡了枪,替整个华北擦了屁股,换来的却是全国人民的唾骂。
张自忠站在队伍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那一刻,整个军营鸦雀无声。片刻之后,许多将士流下了眼泪。
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遗言。
在场的人中,没有人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张自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把“死”字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也刻进了59军的军魂中。
从那天起,张自忠再也没笑过。他训练部队比谁都狠,打仗冲在最前面比谁都猛。他把对国家的忠诚、对误解的愤懑、对侵略者的仇恨,全部压在了战场上。他用敌人的血,一寸一寸地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他要用死,来向世人证明——“我张自忠,不是汉奸。”
上任那天,他的贴身副官看到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张《大公报》。副官凑近一看,头皮发麻——那张报纸上,赫然地、醒目地,把他和汉奸殷汝耕的名字并列一处。
1937年后半年的报纸,多在痛骂他“卖国变节”,一律称之为“张逆自忠”。那些文人们,凡喜欢发表言论的,没有谁没骂过张自忠。一些大报用醒目的大标题配文,讽刺张将军“自以为忠”,其实是“张邦昌之后”。9月28日,《大公报》发表《勉北方军人》,颂扬老将段祺瑞和吴佩孚具有民族气节,而把张自忠与汉奸殷汝耕名列一处,写得字字诛心:
“在北方军人的老辈中,便有坚贞不移的典型……愿北方军人都仰慕段、吴两先生的风范,给国家保持浩然正气,万不要学鲜廉寡耻的殷汝耕及自作聪明的张自忠!”
那时的《大公报》,影响力堪比今天的《南方周末》加《新京报》再乘以三。它连篇累牍地鞭挞张自忠,效果可想而知。全国百姓,凡识字的,几乎没有不跟着骂的。
副官看着报纸上的字,再看看沉默不语的长官,心里酸得说不出话。他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自忠把报纸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收藏一件珍贵的遗物。
从那以后,那张报纸,他一直没有丢。他一直带着它。带着它上战场,带着它杀敌,带着它赴死。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口舌没有用。解释没有用。眼泪没有用。委屈没有用。 只有血有用。
七、
1938年3月,临沂。
张自忠等到了那个机会。
当时日军板垣师团气势汹汹扑向临沂,守军是庞炳勋的第40军。庞炳勋这人,张自忠跟他有宿怨——中原大战时,庞炳勋背叛冯玉祥倒向蒋介石,还朝张自忠的师部打过黑枪。放在一般人的剧本里,张自忠该怎么做?找个理由拖延两天,等庞炳勋被打残了再上,既报了仇又不担责任。完美。
可张自忠没这么做。他接到增援命令后,率部一昼夜强行军90公里,赶到临沂。
庞炳勋在城里见到张自忠,紧紧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老弟来得正好。我的部队都在前线伤亡殆尽。不过,我决心在临沂保卫战中和敌人拼战到底。”
张自忠只说了一句:“大哥你放心,我尽力帮你打赢这一战。”
这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张自忠的59军跟日军板垣师团在沂河两岸反复冲杀,营长伤亡三分之一,连排长全部换了一茬。李宗仁看不下去了,下令59军撤下来休整。张自忠急了:“这个时候我们怎能撤退!让我们再打一天一夜,一定能把鬼子打到河东去。”
3月18日凌晨1时,反攻打响。59军将士如猛虎下山,一举击溃日军主力。板垣征四郎丢了大衣和手杖,落荒而逃。临沂大捷,粉碎了板垣、矶谷两师团在台儿庄会师的计划。矶谷师团孤军深入,最终被李宗仁部围歼,台儿庄大捷就此铸成。
临沂一战,张自忠用鲜血和胜利洗刷了当年的骂名。消息传遍全国,舆论反转。《新华日报》头版标题改为“张自忠将军铁血抗日”。李宗仁在回忆录中写道:“临沂大捷,张自忠居功至伟。若无此役,台儿庄必失。”
从“汉奸”到“英雄”,他用了一场仗。
张自忠将军戎装照片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叫他“汉奸”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还不够。要彻底洗刷自己,只有一条路——抗战到死。
八、
1939年,张自忠迎来了军旅生涯的巅峰。
从1938年11月到1939年4月初,张自忠指挥所部接连在鄂北进行了4次中小规模的战役,歼敌不下4000人。其中二月的京山之役战绩尤佳,蒋介石特致电嘉奖。
1939年5月,随枣会战开始。日军以3个精锐师团、一个骑兵旅,约10余万人,轻重炮200多门,循襄花公路及京钟公路西进,企图扫荡桐柏山、大洪山地区,占领随县、枣阳。第三十三集团军担任大洪山南麓、京钟公路和襄河两岸的防务。
战况激烈。张自忠亲率两团兵力渡河东指挥,出其不意激战一昼夜,连战皆捷。全军在张自忠指挥下,经数日顽强奋战,使敌人全线崩溃,彻底击溃了敌人的进犯。这次襄东截击战,共毙伤日军三四千人,切断了敌人的增援和补给线,造成了随枣会战大捷。第三十三集团军受到统帅部和战区长官部的嘉奖,得奖金10万元。张自忠将钱全部分给部队,有功人员每人晋升一级。
1939年5月2日,国民政府授予张自忠上将军衔。老百姓开始叫他“活关公”,日军也因他勇猛善战,称其为“现代关公”和“活关公”。
可他并没有沉醉在这些荣誉里。
1939年12月,第五战区对日军发动大规模的冬季攻势。张自忠率右翼兵团向钟祥以南地区的日军第十三师团发起攻击,一举歼灭第一〇四联队,击毙柴田联队长。日军很快增兵反扑,利用飞机、战车助战,火力十分凶猛。在紧急时刻,张自忠在电话中严令各路将领:“只准前进,不准后退!阵地就是我们的坟地,后退者死!”
他亲率援军奔赴最危急的阵地,官兵士气大振,利用近战、夜战,奋力击退敌人。经十几天激烈战斗,一直与敌对峙于长寿店、钟祥一线。战后,他亲笔写信给132师师长及官兵表示慰问:“此次我军出击,克奏肤功,端赖各官兵的奋不顾身,勇往迈进……牺牲虽大,所换来之代价也极伟大。”
这一仗,歼敌4500余人,取得“襄东大捷”。蒋介石亲自通电嘉奖,称张部为1939年冬季攻势第五战区中“最优部队”,其防区为“模范战场”。
从临沂到鄂北,从鄂北到襄东,张自忠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把自己从“汉奸”的泥潭里一寸一寸拔了出来。他成了全国瞩目的抗日名将,成了蒋介石手下的王牌,成了老百姓口中的“活关公”。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都还不够。只要他活着,就有人记得他曾是“华北头号汉奸”。要彻底洗刷自己,只有一条路。
他给自己选好了那条路。
九、
1940年5月,枣宜会战爆发。日军集结15万精锐部队,企图控制长江交通线,切断通往重庆的运输线。张自忠时任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指挥兼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负责襄河以西防务。
从5月1日开始,战况一天比一天危急。张自忠在阵地上给部下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这封信,其实就是他的遗嘱。
5月7日,张自忠亲率第74师和总部特务营共两千余人,东渡襄河,向日军发起反击。他的计划是截断日军补给线,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出发前,他给副总司令冯治安留下了一封遗嘱:“因为战区全面战争之关系,及本身之责任,均需过河与敌一拼……设若不幸,遗志由他部完成。”
5月9日至13日,张自忠部陷入日军包围。日军事先截获了他的电报密码,知道张自忠亲自过河,于是集中数倍兵力,将他团团包围在宜城南瓜店一带。连日来缺乏饮食,多以农田里的蚕豆充饥,他的旧病痢疾复发,腹泻不止,加之睡眠不足,劳累困乏,他消瘦了很多-。
从5月1日到5月15日,部队已经连续作战15天,粮弹两缺,援军迟迟不到。5月16日凌晨,日军向张自忠阵地发动了总攻。2500多名日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对张自忠仅剩的两个连卫队发起猛烈进攻。
张自忠多处负伤,左臂被弹片击中,右胸被子弹洞穿。可他仍然没有撤退。部下多次劝他离开,他都说:“你们快走,我断后!”
到了最后,他穿着醒目的黄呢将军服,以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出现在肉搏战的最前线。

毛主席题词
据日军战史资料《二三一联队史》记载:“第四分队的藤冈一等兵,是冲锋队伍中的一把尖刀,他端着刺刀向敌最高指挥官模样的大身材军官冲去,此人从血泊中猛然站起,眼睛死死盯住藤冈。当冲到距这个大身材军官不到三米的距离时,藤冈一等兵从他射来的目光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竟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这时背后响起了枪声,第三中队长堂野军曹射出了一颗子弹,命中了这个军官的头部。他的脸上微微出现了难受的表情。与此同时,藤冈一等兵像是被枪声惊醒,也狠起心来,倾全身之力,举起刺刀,向高大的身躯深深扎去。在这一刺之下,这个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持不住,像山体倒塌似的,轰然倒地。”
他的遗体,身有八处伤口,其中炮弹伤二处,刺刀伤一处,枪弹伤五处。时年49岁。
十、
张自忠殉国的消息传出,整个中国为之震动。
日军清理战场时,从他身上搜出了“国民政府”颁发的伤残证,这才确认了他的身份。日军军官下令全体士兵列队,向遗体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他们把将军的遗体擦洗干净,盛殓入棺。
在张自忠殉国的当天晚上,第38师师长黄维刚亲率敢死队夜袭南瓜店,一百多名优秀将士拼死抢回了将军遗骸。付出了二百多人的伤亡。
蒋介石惊闻噩耗,立即下令第五战区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张自忠遗骸。5月23日,灵柩由十万民众护送,在宜昌上船运往重庆。日机多次在宜昌上空盘旋,十万百姓昂首望着敌机,无一人躲避。而日军飞机盘旋数圈后,破天荒地没有投下一颗炸弹,悄然离去。
5月28日,灵柩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蒋介石亲率文武百官肃立码头迎灵,抚棺痛哭。国民政府发布国葬令,颁发“荣字第一号”荣哀状。
同年8月,延安各界1000余人为张自忠举行隆重追悼大会。毛泽东题写“尽忠报国”,朱德题写“取义成仁”,周恩来亲笔撰文,称其“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直可以为中国抗战军人之魂”。
1982年,张自忠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今天,北京、天津、上海、武汉等城市都有一条“张自忠路”。
每年清明,总有人去他墓前献花。
十一、尾声
张自忠这一辈子,活得太憋屈了。
喜峰口的时候,他是英雄。临沂的时候,他是名将。鄂北、襄东的时候,他是“活关公”。可在1937年那短短的几个月里,他替宋哲元扛了雷,替29军挡了枪,替整个华北擦了屁股,换来的却是“华北头号汉奸”的骂名。
他没有辩解。不是不能,是不屑。一个在喜峰口用大刀砍翻过鬼子的人,一个在临沂用命跟板垣师团死磕的人,一个在鄂北、襄东打得日军闻风丧胆的人,何需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说过:“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三年后,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湖北宜城南瓜店。1940年5月16日下午4时。
他身上中了五弹。他没有倒下,直到那个日本兵用尽全力将刺刀深深扎入他的胸膛。他那高大的身躯,像山体倒塌似的,轰然倒地。
可他终究没有倒下。他的魂,化进了每一面战旗,化进了每一把大刀,化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头里。
1940年5月28日,重庆朝天门码头。十万人为他跪地送行。
蒋介石为他扶灵痛哭。日机盘旋三圈,一弹未投。毛泽东为他题词“尽忠报国”。周恩来称他是“中国抗战军人之魂”。
一个从“汉奸”到“军魂”的男人,用一条命换回了四万万人的眼泪。
也许,在他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他是笑着的。
他终于可以用生命回答了那句骂了他三年的问题:
“你以为张自忠是什么人?”
“我是中国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