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9年2月，天津意租界，一栋花园洋房里。
一个78岁的老头子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窗外炮声隆隆，那是解放天津的枪声。邻居们跑得差不多了，可这个老头子哪里也不去——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张作霖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憨。
过了一会儿，老头子闭上了眼睛。
汤玉麟，字阁臣，绰号“汤大虎”，卒。
活了七十八年，当了二十几年军阀，坐过东北军第二把交椅，当过热河省主席，也当过全国通缉犯。他救过张作霖的命，也反过张作霖；他把热河治理得像人间地狱，却拒绝了日本人的伪满洲国高官厚禄；他丢掉了热河、被全国骂成过街老鼠，却在晚年用自己的方式赎了罪。
他是张作霖的把兄弟中最拧巴的一个。不是最坏的，也不是最好的。张景惠当了汉奸，汤玉麟没有。可你要说他有骨气，他偏偏又丢掉了整个热河。
这个人，该怎么评价？
二、
汤玉麟这辈子最值钱的一件事，发生在1900年。
那一年，张作霖还是辽西一个小小保险队的头目，正带着手下跟另一伙土匪火并。对方人多势众，张作霖被打得招架不住，眼看就要交代在那里。这时候，一个绰号“汤大虎”的汉子带着十几个人冲了上来，一顿砍杀，把张作霖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张作霖当场就跪了：“二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汤玉麟，1871年生于辽宁义县一个贫苦农家。穷到什么程度？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从小就得给地主放牛、给人扛活，赚一口饭吃。可他偏偏天生是个不安分的主——脾气暴、力气大、好勇斗狠，走哪都要跟人干仗。有一次赶车拉脚遭了抢劫，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地入伙，当了土匪。
这人在辽西绿林很快就混出了名堂。为什么？因为他能打。不是说会打枪，是能打“人”。他拜过一个武师学过几年功夫，一身蛮力配上不要命的脾气，打遍辽西无敌手。辽西的土匪们提起“汤大虎”三个字，腿肚子都哆嗦。
可汤玉麟真正的人生转折，是认识了张作霖。
张作霖也是土匪出身，比汤玉麟小了四岁，两人一见如故。张作霖说：“二哥，咱俩搭伙干，我当大哥，你当二哥。”于是，“张、汤合股”的保险队诞生了。
从那以后，汤玉麟就成了张作霖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不止一次救过张作霖的命。有一次，张作霖的保险队被大批土匪围困，张作霖的老婆赵氏（张学良的生母）被困在包围圈里出不来。汤玉麟单枪匹马杀进重围，把赵氏背在身上，硬是骑马冲了出来。张作霖后来常说：“没有汤二虎，就没有小六子。”
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不是敌人的子弹，而是结拜兄弟的信任——信任让你放松警惕，然后，你就等着被捅刀子吧。
三、
张作霖崛起之后，没忘了这些结拜兄弟们。汤玉麟被安排当了53旅旅长，兼奉天省城的密探司令。
权力这东西，给了土匪出身的人，那就是火上浇油。汤玉麟在奉天城里作威作福，目无法纪，谁都不放在眼里。手下的兵也是土匪习气不改，欺男霸女，什么坏事都干。历任警务处长都不敢管——汤玉麟手底下有枪，谁敢动他的人？
可1916年，张作霖做了一件让汤玉麟暴跳如雷的事——他重用了王永江当警务处长兼警察厅长。王永江是个硬骨头，不看人面子，只认王法。他上任之后，汤部官兵违法，照抓不误；兵弁闹事，照办不误。
汤玉麟怒了。他纠集张景惠等人，全副武装冲进张作霖的办公室，要逼他撤掉王永江。
张作霖火了。
“我提拔王永江，是为了整顿奉天的秩序。汤玉麟，你在城里胡作非为，我早就知道。现在你还敢武装兵谏？”
汤玉麟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后来他跟张作霖的宿敌冯德麟勾搭上了，合谋反对张作霖。结果呢？冯德麟跑了，汤玉麟逃出奉天，身边只剩200多人。
按说，谋反这事，搁谁手里都是杀头的罪。可张作霖没有杀他。
不是不想杀，是下不去手。张作霖后来派人去接汤玉麟回来，还说了一句：“二哥一时糊涂，我不怪他。”在张作霖看来，兄弟感情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汤玉麟反了他，可救命之恩摆在那里，杀了他，张作霖自己心里过不去。
张作霖，死在重感情上。汤玉麟，也仗着这份感情活了下来。
1917年，张勋搞复辟，汤玉麟和冯德麟跑去北京掺和，结果复辟失败，两人灰溜溜逃回老家。张作霖不但没治他的罪，反而重新接纳了他，任命他为东三省巡阅使署中将顾问。
从叛徒到顾问，汤玉麟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死里逃生”。
但真正让他在张作霖面前重新挺直腰杆的，是接下来的一仗。
1925年，郭松龄反奉。这个事情，我这个号之前专门发过文章，详细解释了郭松龄反奉这个事情，感兴趣可以点击翻阅：东北军的明星将领郭松龄为何起兵反奉？1925年郭松龄起兵反奉事件真相调查。汤玉麟在大凌河设伏，率部截击叛军，郭松龄全军覆灭。这一仗，汤玉麟打得漂亮，张作霖大喜，擢升他为第12军军长。
四、
1926年，汤玉麟被任命为热河都统。这一年他55岁，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从辽西的土匪，到奉天的密探司令，再到热河都统——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粗，硬是在乱世里混成了一方诸侯。
他的统治方式，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
第一招：任人唯亲。他把自己的几个亲兄弟塞进军队统领要职，让长子汤佐荣当禁烟局长，次子汤佐辅当财政厅长，把热河的军权、财权牢牢抓在手里。
第二招：强制种鸦片。他以“筹措军饷”为由，强制老百姓种植罂粟。1932年雨水少，他专门发电报督促各县要“爱惜烟苗”。他还派监督员到各县复查，种得不够，交罚款。
第三招：横征暴敛。他提前征了40年的地亩税，苛捐杂税多到占热河GDP的三成以上。老百姓被搜刮得“十室九空”。
第四招：偷挖皇陵。他命儿子率兵挖了辽圣宗、辽光宗、辽道宗三个皇帝的陵墓，把所有出土文物运回沈阳自己家里收藏。
他还特别爱摆“虎威”。办公室里挂着“猛虎下山图”，坐的沙发上铺着虎皮，墙上挂着老虎标本。跟人谈话时，他把两只手握成拳，以霸道的姿势扑在桌上，试图用这种“猛虎下山”的架势震慑对方。
在他的统治下，热河的军队被称为“双枪兵”——一手烟枪，一手步枪，战斗力可想而知。老百姓给他编了顺口溜：“汤扒皮，土匪省长，鸦片将军”。
汤玉麟在热河搞了七年，搜刮了400万银元、数不清的珠宝、无数箱烟土。他在天津意租界买了豪华别墅，还让儿子在沈阳、天津置办了大量房产。
七年的时间，他把热河从一块富饶之地，榨成了一片焦土。
五、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
张作霖的专列被炸，一代枭雄殒命。
汤玉麟听到消息的时候，据说沉默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心痛，也许是恐惧——张作霖死了，他还能在热河坐多久？几天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率先支持张学良，促成东北易帜。
1928年12月29日，张学良通电全国，宣布东北服从南京国民政府。汤玉麟被正式任命为热河省政府主席。
可东北易帜之后，热河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日本关东军已经占领了东三省，下一个目标，就是热河。热河是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咽喉要道，拿下热河，就等于打开了入侵华北的大门。
日本人很清楚，热河的关键人物是汤玉麟。只要把他拿下，热河就是囊中之物。
于是，日本方面开始了对汤玉麟的拉拢。溥仪亲自出马，给他写信，劝他归顺伪满洲国。日本人许给他热河省省长兼军区司令的高位，保证枪械粮饷供应。
汤玉麟的回复，让所有人都没料到。
他拍着桌子说：“你们害死了我的结拜兄弟张雨亭，我没有那么混蛋，去做你们的官！”
这话说得硬气。可问题是，拒绝日本人是一回事，守住热河是另一回事。
六、
1933年2月，日军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向热河发起进攻。
热河守军号称二十万，可这二十万是什么货色？汤玉麟的部队常年欠饷，军心涣散，很多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平时练的是“双枪”——烟枪加步枪，打起仗来能有多大战斗力？
更离谱的是，汤玉麟把精锐部队都调去护送他的财产了。他扣留了200多辆军用卡车，把多年搜刮的金银财宝、鸦片烟土一箱一箱往天津租界拉。前线打仗缺弹药、缺粮食，运输车却全在帮他搬家-。
运了整整一个星期。
2月22日，战斗打响。日军第8师团在飞机、坦克掩护下，向热河边境发起猛攻。东北军各部队，有的抵抗了一阵，有的连抵抗都没有，就溃败了。
3月2日，汤玉麟下令全线撤退。
当天上午，汤玉麟面对中外记者时，还在念稿子说要“誓死保卫承德”。可实际上，他早就把家当装好了车。采访结束后不久，他就带着搜刮来的财富和大量烟土，坐车逃离了承德-。临走前，他留下800箱汽油，这些汽油本可用来向前线运输给养，结果全成了他逃跑的燃料-。
3月4日，日军先头部队仅128人，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承德。
128个日本兵，拿下了热河省会。
消息传出，全国哗然。上海《大公报》连续发表社论，痛骂汤玉麟“失土误国”。国民政府下令通缉汤玉麟，免去他的一切职务。
张学良后来反思热河失败时说过一句话：“人民痛恨汤玉麟的虐政，不肯与军队合作，甚至危害军队。”这话说得太对了——汤玉麟统治热河七年，把老百姓逼到了什么份上？逼到老百姓宁可让日本人来，也不愿意让汤玉麟继续当土皇帝。热河抗战详细情况点击翻阅：热河抗战十日纪实：一九三三年的春天，东北全境沦陷
热河沦陷，全国舆论的怒火烧向两个人：一个是汤玉麟，一个是张学良。4月，张学良被迫通电下野，远走欧洲。汤玉麟，则逃到了察哈尔。
七、
从热河逃出来后，汤玉麟的日子不好过。
国民政府通缉他，全国老百姓骂他，连他的旧部都开始离心离德。他带着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察哈尔、绥远一带流浪。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察哈尔抗日同盟军在张家口成立，汤玉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他率部参加了抗日同盟军，配合吉鸿昌等将领，先后收复了多伦、沽源等失地。
有人说，他是为了保命才去打仗的。可保命，只需要躲起来就行，不需要真刀真枪地去跟日本人拼命。他打了，还打赢了。
同年10月，察哈尔省主席宋哲元收编了汤玉麟的部队，委任他为第29军总参议。半年后，汤玉麟辞职，到天津意租界过起了寓居生活。
在天津，他几乎足不出户。唯一让他走出家门的，是张作霖的遗孀和子女们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座上客”——不是因为权势，是因为情义。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本人卷土重来，再次找到汤玉麟，请他出任伪职。
他拒绝了。
日本人一次又一次地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1949年2月，汤玉麟在天津病逝。终年78岁。他死的时候，国共内战还没打完，整个中国还在动荡之中。
八、
回顾汤玉麟的一生，最让人困惑的有两个问题。
第一，他为什么不守热河？
表面上看，是因为他贪财怕死，只想保住自己的财产。可深层原因，是他早就知道热河守不住了。
早在九一八事变之后，热河就已经成了一座孤岛。东三省沦陷，热河三面受敌，日军二十万大军压境，而热河守军只有几万可战之兵。更要命的是，热河的老百姓恨汤玉麟入骨，不仅不肯帮忙，还帮着日本人搞破坏-。在这样的局面下，一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土匪省长，能有什么办法？
可就算守不住，你也不能一枪不放就跑啊。128个日军就占领了承德，这是任何一个中国军人的奇耻大辱。汤玉麟在热河的问题上，错的不只是“跑”，而是跑得太难看、太丢人。
第二，他几次反叛张作霖，张作霖为什么不杀他？
原因有三：一是救命之恩，张作霖欠他太多；二是张作霖重情义，对结拜兄弟下不去手；三是汤玉麟确实能打——郭松龄反奉那一仗，没有汤玉麟，奉系可能早就完了。
汤玉麟的女儿汤若兰回忆过一件事：“七七事变”后，日本多次请求汤玉麟出任伪职，他坚决拒绝。东北军政人员未随军南下的大部分都聚集居住天津。张学良的亲弟弟张学铭以及张大帅几位如夫人都是他家的座上客，常在他家打牌和议事。
一个在热河胡作非为、把老百姓逼到绝境的“土匪省长”，一个把江山拱手让人的“逃跑将军”，在国家民族最危急的时刻，却守住了最后一条底线——不当汉奸。
九、尾声
汤玉麟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矛盾体。他救过张作霖的命，也差点要了张作霖的命。他把热河榨得一滴油都不剩，却拒绝了日本人给的高官厚禄。他在全国骂声中丢了江山，又在抗日同盟军里打了几场仗。
梁漱溟曾说汤玉麟“生能逢时却不能救世”。这句话，说到了根上。他赶上了乱世，赶上了军阀混战的好时候，从一个放牛娃混成了一方诸侯。可他终究没有大志、没有大才，不知道该怎么治国，不知道该怎么带兵，更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天翻地覆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在热河的那些年，把“当官发财”四个字做到了极致。可当真正的国难来临时，他做出的选择，却比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要强得多。
汤玉麟的墓在哪里？据说在天津，但已经找不到了。不过没关系，反正墓碑上该写什么，谁也说不准。
写“汤扒皮”？好像不太对。
写“土匪省长”？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写“不守热河的逃跑将军”？可他拒绝了日本人。
写“汤大虎”？可他这辈子干的事，哪一件像“虎”？
也许，这就是汤玉麟留给我们的答案。不是英雄，不是小人。是一个身上背着一屁股骂名，却始终没给日本人磕头的“土匪省长”。
1949年2月，汤玉麟在天津意租界的家中闭上了眼睛。窗外，新中国即将诞生。他不知道，在他死后几十年，历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依然众说纷纭。可他大概也不在乎了。
他唯一在乎的那件事，他已经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