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译文

　　世间万事到头来都归入一场梦。曾在邯郸的枕上领教过这个道理。百岁的光阴有谁能够享尽？这中间的忧患又知有多少。无事时姑且多多开口欢笑。纵情饮酒，放声狂歌，排遣闲来无事的烦恼。金谷园中繁花正当春意正好。玉山倾倒，也任凭它倒在樽前。

注释

邯郸枕：用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邯郸旅店中入梦享尽荣华、醒来黄粱未熟之典。

百岁年光：人生百年，极言寿限。

金谷：晋石崇的金谷园，极园林歌舞之盛，后石崇被诛，繁华成空。

玉山：形容人醉倒之态，语出《世说新语》「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李之仪字端叔，号姑溪居士，从苏轼游，以尺牍擅名。崇宁间因坐与苏轼交好而获罪编管太平州，晚岁居姑溪，历经坎坷。此词纵酒自遣，感慨「万事都归一梦」，以邯郸一枕与石崇金谷两番繁华旧事互相印证，正合其屡经挫折、晚境萧然的心境，当是晚年闲居姑溪时所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起拍「万事都归一梦了」劈头一句，把全词的立意和盘托出，语极斩截。「曾向邯郸，枕上教知道」补足梦意：荣华是枕上一瞬，人偏要历尽悲欢才肯相信，一个「教」字带出自嘲，也带出阅历。随后「百岁年光谁得到。其间忧患知多少」连发两问，先问寿数之难满，再问忧患之难数，把「梦」字坐实成人生实感，议论遂不流于空洞。

下片掉转笔锋，专写如何消解：「无事且频开口笑」，一「且」字见出强颜，一「频」字见出勉强里的认真；「纵酒狂歌，销遣闲烦恼」承之，以豪纵的姿态排遣却仍是「闲烦恼」，愈见其无可排遣。结拍忽放异彩：「金谷繁花春正好。玉山一任樽前倒」，明知金谷繁华终归梦幻，偏要趁着春好一醉方休——不是不悟，而是悟后仍要尽兴，旷达之中隐隐有悲凉作底色。全词问答相生，用典浑成，于小令中见议论波澜，是姑溪词理性与感性兼胜之作。

此词用典皆取熟典而翻出新意：邯郸一枕、金谷繁花、玉山自倒，皆前人习用之语，然缀于「且」「频」「一任」等字之间，遂见强自宽解之态，熟典因之有情。章法上一问一放、一收一纵，议论与吟咏相间，读来不觉枯窘。李之仪论词主「自出机杼、规摹特远」，此篇即以常语见波折，于颓然自放中透出想望魏晋的风致，语淡而味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