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迁莺

译文

　　重逢，是在怎样的世道？只剩深夜里、秉烛对坐，翻疑是在梦寐之中。掩扇歌声已残，吹香酒意正酽，无奈旧日的疏狂难以收拾。听尽了杜鹃声在秋雨里，怎忍去问还乡的归计。曲栏之外，为何斜阳依旧，江山却已如此。扶醉。久久凝望，寸水千岑，尽是伤心之地。画毂追逐着春天，繁花酝酿着梦，京国的旧欢还记得。更愁那谢堂前的双燕，忘了天涯人的芳字。正凄黯之际，又有寒烟催促着暮色，暮笳声起。

注释

秉烛翻疑梦：用杜甫《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旧狂：旧日的疏狂习气。

杜鹃秋雨：鹃啼如「不如归去」，秋雨鹃声最动乡愁。

寸水千岑：尺水千山，极言阻隔。

画毂：雕饰华美的车毂。

谢堂双燕：用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句，喻故家人物。

芳字：名字，声问。

　　沈祖棻为现代女词人，字子苾，因遭逢丧乱，多故国之思，晚号斜阳阁主。此《喜迁莺》约作于抗战胜利后重返江南之时，重逢于劫后，故有翻疑梦寐之语；秋雨鹃声、斜阳江山，皆乱后实景，扶醉凝望之间，前尘与废墟交织，是其慢词中最沉痛的一路。

起拍「重逢何世」四字便是不祥之问：重逢固是喜事，而先问何世——生逢何世，得于此世重逢？一问把劫后余生之感全托出。「剩深夜、秉烛翻疑梦寐」用杜甫羌村「相对如梦寐」成典：劫后重逢，深夜秉烛，翻疑是梦——非疑为梦，是此世本如梦。「掩扇歌残，吹香酒酽，无奈旧狂难理」，歌声已残，酒意正酽，而旧日的疏狂再也收拾不起，人事全非之感从歌舞酒香中透出，愈热闹愈见荒凉。

「听尽杜鹃秋雨，忍问乡关归计」承之：鹃声不如归去，秋雨更添凄冷，而乡关归计竟不忍问——不是不归，是故园无可归。随后「曲阑外，甚斜阳依旧，江山如此」一顿：斜阳依旧，而江山已非旧时江山，一个甚字是质问，与起拍何世二字遥应，是全词的眼目。

下片「扶醉。凝望久，寸水千岑，尽是伤心地」，扶醉凝望，寸水千岑皆是伤心之地，直承江山如此而来；「画毂追春，繁花酝梦，京国古欢犹记」忽然掉头忆旧：车马追春、繁花酝梦，京国旧欢犹在记中——忆愈繁华，望愈凄黯。结拍「更愁谢堂双燕，忘了天涯芳字。正凄黯，又寒烟催暝，暮笳声起」，双燕忘人，故家声问俱绝；寒烟催暝，暮笳声起，以声音与暮色收束，凄黯之极而余哀不尽。全词章法环生，今昔相生相克，炼字密丽而气格沉雄，是现代旧体慢词的扛鼎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