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译文

　　推开枕被，秋天的怀抱顿然断裂。梦乍然阑珊，独自徘徊，正是初寒的池馆。绕着空廊是沾露的树叶，远处楼头是风中传来的雁声。昏暗的月气里，灯光纷乱。问几度曾经、在平圃安排过夜宴？闲却了箫管。为什么把霓裳一曲叠奏又叠奏，反倒恨那新声教人不耐。辗转难眠。浇愁的酒已醒，催睡的香已消，容易感伤，难以割舍；且漫应着让短发在箫声中飘散，冷却了故园的那副心肠眼目。良天好夜终须相见。要教舞袖联翩，在花底一番番更换。回眸醉视。向着当筵，击筑而作哀歌，也不辞迟暮。怎忍坐看。坐看点拍之间、江南的哀怨。无奈碧云杳无音信，旧日的花丛霜中已老，不知谁家的苑囿。

注释

洞仙歌：词牌名，双调八十三字。

徙倚：徘徊。

露叶：沾露之叶。

风雁：风中雁声。

平圃宴：平圃本昆仑悬圃之名，此借用为苑中夜宴。

霓裳：霓裳羽衣曲。

新生：新的曲调。

酹愁：以酒浇愁。

殢睡：困于睡意。

拚：舍弃。

飘箫：短发随风，兼扣箫声。

故园心眼：眷怀故国故园的心肠眼目。

眄：斜视。

击筑哀歌：燕市击筑悲歌之事，用荆卿高渐离典。

点拍：节拍。

碧云无信：江淹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之意，谓故人音耗断绝。

　　朱祖谋为浙江归安人，字古微，号彊村，光绪进士，官礼部侍郎，后弃官居苏州、上海，校刻彊村丛书，取法梦窗，为晚清词学宗师。此词当是其晚年寓居吴下时所作：秋夜池馆，梦断寒灯，故园之思与身世之感交并其间。彊村平生感事伤乱，目击朝局翻覆，寓怀于词，此首以洞仙歌长调写秋夜辗转之情，具体所感何事、作于何年已难确考，观其故园心眼、江南怨诸语，盖深有家国身世之痛，是其沉郁词风的一例。

此词用仄韵长调，一韵一句如断又续，最宜写秋夜梦断的支离之境。起三句「推枕秋怀断」，一个断字劈空而来——怀本欲断，推枕而后知其断之痛；「乍梦阑徙倚，初寒池馆」，梦阑而人起，绕廊露叶、远楼风雁，声声皆在耳畔，是梦后之境。「冥冥月气镫辉乱」一句尤妙：月气冥冥与镫辉摇乱相搅，正是不寐人眼中的世界，物我皆乱。

「问几度、安排平圃宴」以下，忽忆旧游：箫管已闲，霓裳叠遍而新声生怨，盛筵之忆与眼前之寒两相对照。换头「辗转」二字承上启下：酹愁酒醒，殢睡香消，八字两两对举，愁与睡两不可得；「冷却故园心眼」，是全词的痛处所在——心眼本热，而今冷之，非忘之也，痛之也，冷字下得极重。

过片以下忽然一振：「良天好夜终须见，要舞袖、联翩花底换」，击筑哀歌未辞晚，三句节拍骤促，故作壮语，把前文的寒意一齐推翻，未辞晚三字尤见倔强——迟暮而不肯服老，冷落而不肯忘情。结拍「忍坐看」陡然折回：点拍之间，尽是江南之怨；「奈碧云无信，旧丛霜老谁家苑」，故人无耗，故苑无主，一结杳然。前面所有的豪情舞袖，都跌落在这两句的冷寂里，大开大合，寒暖反复，正是彊村晚年抚时伤乱、欲断难断的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