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中行十余里奇奥殆绝出峡后上辣子山险峻为诸山之最

译文

　　空山无人，鸟儿正想栖息，后面的鸱鸮啼啸，前面猿猴哀鸣。两面绝壁夹着一条溪，众峰压下来，天也显得低了。羲和驾着日车也难以奔驰，山势像要把西斜的太阳拉住。斜阳照到山顶却照不到地面，日影映着瀑布，晴天里也不见尘泥。飞流直下两千丈，冲得石头一片雪白。有时水好像要落下又不肯落下，片片击碎如青色的玻璃。嶙峋的山石突兀地峙立在崖底，沙石相夹之间形成小径和溪流。轿夫看晴雨来决定是否渡涉，我们趁雨过之后行走，路径不曾迷失。平时山洪暴涨这里尽被淹没，大水茫茫不容许牛在这里驾犁耕作。便想着盛夏来此消暑，道路虽远又何须多带干粮。山行的快意偏偏容易完结，忽然下落万仞，登上了高峻的辣子山。弯腰屈背像磨盘上打转的蚂蚁，举步局促像篱笆里触藩的公羊。侧着身子被树挂碍险些挂住，当头山石崩落像要把人挤压。谁知这条路还有上坡的时候，山顶风吹得阴冷凄凄。下坡如丸石滚落，一侧再侧，势险而节短，不敢稍有停留。倾斜不平的乱石处处如此，简直使人力穷于攀登。使我回首遥望那石峡奇景，到此只能搁笔，连诗也难以题写。

注释

鸱：鸱鸮，猫头鹰一类的鸟。

绝壁：陡峭直立的崖壁。

众峰压天：形容山高峰多，似压低天空。

羲和：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

掣：牵引、拉拽。

晴无泥：晴日而无尘泥飞扬。

二千丈：极言瀑布之高。

青玻璃：比喻碎散的水沫晶莹如青色玻璃。

云根：古人以为云触石而生，故称山石为云根。

舆夫：轿夫。

利涉：便于涉渡。

径不迷：路径不曾迷失。

暴涨：山洪骤涨。

巨浸：大水茫茫。

糇粮：干粮。

赍：携带。

崥嵽：山高峻貌。

伛偻：弯腰曲背。

磨盘蚁：如磨盘上打转的蚂蚁，喻山路盘旋难进。

局蹐：畏缩不安。

藩触羝：用《周易》大壮羝羊触藩之典，公羊触篱进退不得。

仄身：侧身。

挤：挤压。

绝顶：山顶最高处。

阴凄凄：阴冷之气袭人。

走丸：如丸走坂，喻下坡之疾。

势险节短：用《孙子兵法》语，喻地势险而进程短促。

稽：停留。

陂陀：倾斜不平。

磈礨：石头堆叠不平貌。

攀跻：攀登。

阁笔：同搁笔，放下笔。

难题：难以题咏。

　　姚椿（1777—1853），字春木，一字樗寮，娄县人，清中后期诗人，姚鼐弟子，宗法桐城，遍游南北山水，主讲书院有年。此诗纪其入峡探奇十余里、出峡后复登辣子山之历，峡中奇奥与山上险峻并收笔下，当为其中年游历西南或荆楚山地时所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以纪行为线索，专写山川之奇险，是典型的以文为诗的山水长篇。开头「空山无人鸟欲栖，后者鸱啸前猿啼」，以声写静，猿啼鸱啸夹着人行，未写险而险象先至；「两面绝壁中一溪，众峰压天天亦低」，一个压字把峡谷的逼仄感写出，连天也被众峰压低，起手便有奇气。

写瀑布一节最见精彩：「羲和有辔不得骋，山势欲掣斜阳西」，想象太阳被山势拉拽，化静为动，日月山川皆入彀中；「斜阳到山不到地，影射瀑布晴无泥」，光与水的映照写得细致入微；「有时欲落不肯落，片片击碎青玻璃」，把悬泉的迟疑与碎沫的晶莹写成青玻璃，比喻新警，与李白飞流直下三千丈一路而别出机杼，以工笔胜豪唱。

后半转入登辣子山的实历：「磨盘蚁」「藩触羝」两个比喻写山路之盘曲与进退之艰难，形神毕肖；「仄身树碍险被挂，当头石崩如欲挤」直叙遇险，如临其境；「下坡走丸侧复侧，势险节短不敢稽」借兵法语状山行之险，切合无间。结尾「令我回首望石峡，到此阁笔诗难题」，以搁笔作收，把峡中之奇推到言语道断的高度，正是以难写写尽其奇。全诗铺叙淋漓，句法拗峭，得韩孟险怪一派之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