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头陀

译文

　　山居已久，忘了入山的年月，种种思虑都被收摄、归于专一。气息渐渐与草木山石相合，久而久之，心性也与它们相同。面容清瘦，像是饥饿所致；肌肤润泽，却并非洗涤所得之净。覆着的头发短到耳边，蓬乱如胡槎，黑而纷乱刚劲。近来他来到人间尘世，行迹却似不在尘境之中。半跏趺而坐，面向空旷之地，双目瞪视，神情也凝然不动。过路的旅人问他修什么行，纵有百语也没有回应。在露天中过夜、令人诧异他竟不卧倒安睡，还看得出他经历了雪霜的更替。动的时候偶而并不知自己在动，静到极处也不觉得是静。就好比看镜中的影子，影子进出镜中，对镜子又有何妨害。施食给他，他也任情吃酒肉，大口吞食，毫不剩留；抛给他财物，他全然不顾，千金视同破瓦罐。说他像仙人则无从考究，称他为佛又谁敢作证。他块然独处于天地之间，连造化也不能加以命令驱使。

注释

头陀：行脚乞食、修苦行的僧人。

入年：入山的年岁。

摄一定：收摄而归于专一。

气味：气息情味。

木石：草木山石，喻无情无欲。

心性：心与本性。

瘠：瘦。

疑饥成：好像是饥饿造成的。

肌泽：肌肤润泽。

匪：非。

浣：洗涤。

覆发：覆在前额上的头发。

胡槎：纷乱貌，槎指乱枝。

纷劲：纷乱而硬。

迩来：近来。

人寰：人间。

尘境：尘俗之境。

半跏：半跏趺坐，即以一足压一足而坐。

长冲：空旷之地。

瞪：直视。

过旅：过路的旅客。

诘：问。

何脩：修什么，脩同修。

罔有应：没有回应。

中露：在露天之中。

诧莫偃：诧异他不卧倒。

偃：仰卧。

尚见：还看得出。

雪霜更：雪霜的更替。

偶：偶然。

譬：好比。

何害镜：于镜何害。

施食：施舍食物。

信：任情、听凭。

大啜：大口吃喝。

蔑羡剩：不顾、不留剩余。

投货：投赠财物。

破甑：破瓦罐，喻不值一顾。

莫究：无从查究。

證：印证、作证。

块然：如土木般的独立貌。

造化：天地自然的创造化育。

莫命令：不能命令他。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长洲（今苏州）人，明代画家、诗人，「吴门画派」开创者，终身不仕。此诗写一位赵姓头陀。头陀居山苦修，形貌枯槁而神气凝定，动静皆忘、酒肉不忌、千金不顾，诗人以镜影为喻，叹其不可究、不可證，浑然与造化相抗。当是记所见异僧、寄兴禅悦之作。

此诗为写人之作，以赵头陀为象，通篇白描而神情毕现。开篇六句层层摹其苦修之状：山居忘年、众虑归一是写心，「气味渐木石，久久同心性」更进一层，谓其心性已与顽石草木相齐；「面瘠」「肌泽」「覆发短及耳」等句写形，瘦、泽、乱发种种细节，把一位枯槁凝定、不修边幅的头陀勾画得如在目前。

中段叙事，「迩来访人寰，迹若无尘境」写出尘之姿，「半跏就长冲，目瞪神亦凝」「百语罔有应」写其静定无言，一「罔」字见其忘言；「尚见雪霜更」又点出岁月之历。至「动偶不知动，静至不觉静。譬观镜中影，出入何害镜」，以镜影设喻，动与静、身与影俱泯，是全诗最见禅理的妙笔。

末四句续写其超然：「施食信酒肉」「投货略不顾，千金等破甑」，写其不滞于口腹财货；结以「谓仙人莫究，云佛谁敢證。块然天地间，造化莫命令」，既不能用仙佛名之，又能与造化相抗，赞颂之意尽在其中。全诗笔致质实而气韵高古，叙中生议，最见沈周以画笔入诗的凝练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