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陵篇（并序）

译文

　　高陵，是吴武烈皇帝（孙坚）所葬之地，在今平江盘门外三里处。他的妻子吴夫人、儿子长沙桓王（孙策），都附葬在这里。至正二十三年冬十一月，我与同郡的沈征君伯熙父一同前来探访。征君于是说道：「我从前曾经过此地，听父老说这地方属于沙湖金氏的墓地，上面有一棵树如同虬龙一般，每逢阴雨天气，仿佛有鬼物划船荡漾的样子。有人去追赶它，却看不见踪影。不久砍倒此树、掘开地面，得到一只金船，长约二尺，那怪异之事便平息了。距今已有四十多年了。」这一日我们在墓下徘徊，许久才返回。因而作下这首诗，并且为此加以辨明，以开启保护封殖之意云云。汉室的火德昔日衰谢，四海之内都如鼎中沸水般动荡。董卓扰乱纲常，曹操窃据帝位之器。汉室皇图终于沦没，昭烈帝刘备仍在颠沛之中。旷野之上群雄如龙蛇相斗，强弱互相吞并。孙氏兴起于江东，父子功业相继。破虏将军既忠勇壮烈，讨逆将军也勇猛锐利。发愤兴复王业，举手之间便平定了吴会之地。在句章击破妖党，在长沙擒获勇猛凶悍之敌。威灵震慑远近，义名传遍中外。一声叱咤便平定宛、颍，驰骋疆场如风雷般猛烈。园陵赖其修治守御，山越的凶气也得以消散。为国献身、誓死捐躯，却怀恨而英年早逝。四代传承留下宏大的功业，三国鼎立之势由此开启。庙号极为尊崇，功德得以褒扬、赐以美谥。（原文此处残缺五字）补益之处可见其明智。当年奉行祭祀，同穴附葬于幽深的墓穴。后代得到贤明的县令，以奴隶供给洒扫之役。这些文字流传至今，读者为之叹息。哪里料到岁月久远，盗掘之事竟堕入奸人之计。铭文传有赤乌年间的字迹，铜镜括有苍螭的鼻钮。瑰宝珍奇被豪强夺去，残留的砖甓上还留着款识。有人说那金龙船，光怪陆离，显现灵异之光。云旗纷乱迟滞，鬼物在阴晦中长啸。登临更增感伤，冢上的树木也被砍伐。骊山秦始皇墓锢闭三泉，徒然成为身后的牵累。俯仰之间千载有余，英雄仍凛然有生气。是谁担任封殖保护之责，激励劝勉当由长官来行。陈献此诗以系于风教，拭目以待高尚的情谊。魂魄啊或许可以招回，我想效法楚人招魂的「些」字。

注释

高陵：吴武烈皇帝孙坚的陵墓。

吴武烈皇帝：孙坚，孙权称帝后追尊。

平江：今江苏苏州。

盘门：苏州城门名。

吴夫人：孙坚之妻。

长沙桓王：孙策，孙权追封。

附焉：附葬于此。

至正廿三年：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

熊：作者卢熊自称。

沈征君伯熙父：姓沈名伯熙，曾被征召而不就，故称征君。

父，对男子的尊称。

向：从前。

父老：年长乡人。

沙湖：地名。

金氏墓：金姓人家的墓地。

上：指墓之上。

虬龙：传说中的无角龙。

阴雨：阴雨天气。

操舟：划船。

逐：追赶。

不见：不见踪影。

寻：不久。

伐树：砍树。

金船：传说所得的金制小船。

许：上下、左右。

遂息：于是平息。

距今：到现在。

四十余年：四十多年。

是日：这一日。

徘徊：来回走动。

久之：许久。

著辨：加以辨析说明。

封殖：培土栽植，引申为保护。

端：缘由。

炎精：汉朝自称火德，故称炎精，此指汉室。

衰谢：衰败。

鼎沸：如鼎中水沸，喻动乱。

天常：天的常道、纲常。

曹瞒：曹操，小名阿瞒。

神器：帝位。

皇图：皇朝的版图。

沦没：沦丧。

昭烈：刘备，谥昭烈皇帝。

颠沛：流离困顿。

大野：旷野。

龙蛇斗：喻群雄混战。

吞噬：吞并。

有吴：指孙吴。

江东：长江下游南岸地区。

父子：孙坚、孙策。

迹相继：功业相继。

破虏：孙坚曾任破虏将军。

讨逆：孙策曾任讨逆将军。

猛锐：勇猛锐利。

发愤：发奋。

王业：帝王之业。

指顾：手指目视之间，喻迅速。

吴会：吴郡与会稽郡。

句章：古县名，在今浙江余姚东南。

妖党：作乱之党。

长沙：郡名。

掳：擒获。

勇鸷：勇猛凶悍。

灵威：威灵。

遐迩：远近。

义声：义名。

薄：迫近、遍及。

中外：朝野内外。

叱咤：怒喝。

宛颍：南阳、颍川一带。

风霆：风雷。

厉：猛烈。

园陵：帝王陵墓。

修塞：修治守御。

山越：南方山居越人。

氛沴（lì）：凶气、灾气。

徇国：为国献身。

捐躯：舍弃生命。

赍恨：怀恨。

早世：早逝。

四叶：四代。

鸿烈：宏大的功业。

三方：魏蜀吴三方。

鼎峙：如鼎足并立。

庙号：帝王死后奉祀的名号。

褒：褒扬。

显谥：显赫的谥号。

（原文至此残缺五字）补益：补益之功。

明智：明智之举。

烝尝：冬祭曰烝，秋祭曰尝，泛指祭祀。

同穴：合葬。

祔（fù）：附葬。

幽竁（cuì）：幽深的墓穴。

贤令：贤明的县令。

洒扫：洒水扫地，指守墓祭扫。

给奴隶：供给奴仆。

斯文：这些文字。

歔欷（xū xī）：叹息抽泣。

讵（jù）知：岂知。

椎剽：盗掘劫掠。

堕奸计：落入奸人之计。

铭：铭文。

赤乌：吴大帝孙权年号。

镜括：铜镜的括处。

苍螭：苍龙。

鼻：镜鼻，即镜钮。

瑰珍：瑰宝珍奇。

豪敓（duó）：强取豪夺，敓同夺。

遗甓（pì）：遗留的砖。

款识（zhì）：器物上的铭刻文字。

或云：有人说。

金龙船：指前文所掘得之金船。

光怪：光怪陆离。

灵掞（shàn）：灵异之光，掞谓发舒。

云旗：绘有云纹的旗。

纷蹇：纷乱迟滞。

阴晦：阴暗。

登陟（zhì）：登高。

宰木：冢墓旁的树木。

斩刈（yì）：砍伐。

骊山：秦始皇陵所在。

锢三泉：锢闭三重泉，谓深挖墓穴以水银等密封。

徒：徒然。

身后累：死后的牵累。

俯仰：低头抬头之间，喻时间短促。

千载余：一千多年。

凛：凛然。

生气：生机、活力。

伊谁：是谁。

任：担当。

封殖：培植保护。

激劝：激励劝勉。

长吏：长官。

陈诗：陈献诗篇。

系：系连。

风教：风化教育。

拭目：擦亮眼睛，谓期待。

高谊：高尚的情谊。

魂兮或可招：语本《楚辞·招魂》。

楚人此处缺一字，疑即楚辞招魂句末所用的些字。

　　卢熊（1331—1380），字公武，江苏昆山人，元末明初文学家，洪武初官兖州知州，有《苏州府志》《说郛》等。此篇为访吴武烈皇帝孙坚高陵遗址所作，诗前有长序，记与沈征君同访、闻掘地得金船之异闻。诗则铺陈三国孙吴兴亡、陵墓盗废之事，寄吊古伤今之慨。当作于元末丧乱之际，作者感于英雄身后之沧桑，具体年月已难确考。

此篇为诗序合一的咏史长作，借吴武烈皇帝孙坚高陵的荒废盗掘，发思古之慨。序文先叙高陵所在、附葬之人，再记沈征君所述掘地得金船、鬼物操舟的传闻，最后点出「作此诗，且为著辨」的缘起，虚实相间，引人入胜，为下面的咏史张本。

正文自「炎精昔衰谢」发端，以二十余韵铺陈三国鼎立、孙吴兴亡的史事。写孙坚、孙策父子「破虏既忠壮，讨逆亦猛锐」，写其「发愤兴王业，指顾定吴会」的功烈，铺张扬厉，气象雄阔；至「徇国誓捐躯，赍恨悲早世」，笔锋陡转，英雄早逝之痛跃然，一「悲」字全篇皆动。其后「四叶垂鸿烈，三方开鼎峙」总挈吴业之盛，再由「庙号极尊崇」转入后代陵墓的荒凉。

诗至「讵知岁月久，椎剽堕奸计」以下，由史入今，写陵墓被盗、珍宝散失、宰木被伐，一「堕奸计」「付豪敓」「亦斩刈」层层递进，把英雄身后的凄凉写尽。末段「俯仰千载余，英雄凛生气」一笔振起，「伊谁任封殖，激劝由长吏」「陈诗系风教，拭目睹高谊」，由感慨归于劝勉，末以「魂兮或可招」以楚辞招魂之语作结，吊古之情悠长不尽。全篇叙史而不板、感怀而不滥，是明人咏史长诗铺叙有法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