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咏诗 其四 霜来悲落桐

译文

　　悲叹落叶的梧桐。落桐早遇霜露。燕子来时叶还未抽，鸿雁来时枝已素白。本出自龙门之山，长枝仰刺天空。上峰百丈断绝，下趾万寻高悬。幽根已然盘结，孤枝又复危绝。起初不见光照，终年背负霜雪。自顾没有羽仪之美，不愿生在曲池之畔。芬芳本自缺乏，花实也无可施用。匠人特加留盼，王孙却少见它。分取那孤生的蘖枝，移置于北堂之边。宿茎抽出晚出的干，新叶生自旧枝。旧枝虽然辽远，新叶却颇离离繁盛。春风一朝到来，荣华一并如此。自思实在菲薄，君恩徒然照灼。回看自己并非嘉树，空自凭倚阿阁。愿作清庙之琴，使双玄鹤起舞。薜荔可为衣裳，文杏堪作栋梁。莫说草木贱微，徒然承受君的余光。余光不徒然照耀，为君含着悲啼。阳枝可为绿水的琴弦，阴枝弹出苦寒的曲调。厚德不是所能承受，敢不虚心以待。若逢阳春到来，吐出绿色照临清浔。

注释

八咏诗：沈约在东阳所作组诗。

落桐：落叶的梧桐。

素：白色。

龙门山：山名。

羽仪：仪容。

蘖：萌生的枝条。

离离：繁盛貌。

菲薄：微薄。

阿阁：四面有檐的楼阁。

清庙：宗庙。

薜荔：香草。

文杏：有文彩的杏木。

噭咷：悲哭声。

阳柯阴枝：向阳与背阴的枝。

清浔：清澈的水边。

　　沈约为南朝齐梁文宗，「八咏诗」为其守东阳（金华）时登玄畅楼所咏八篇，各为一咏，此其四《霜来悲落桐》：桐生龙门之山，早罹霜露；孤根危枝，终年负雪；自顾无羽仪，不欲生曲池；后被匠者移置北堂之陲，春风一至，荣华如斯；遂自惟菲薄，感君恩照灼，愿作清庙之琴、为君所照之草木——以桐之枯荣写士之知遇，是八咏中最沉郁的一篇。

　　开篇「悲落桐。落桐早霜露。燕至叶未抽。鸿来枝已素」，三字短唱起调：可悲的落桐啊——霜露来得太早；燕子来时叶未抽芽，鸿雁来时枝头已素——桐之生长期被天时挤压，两句写尽草木受命之艰。「本出龙门山。长枝仰刺天。上峰百丈绝。下趾万寻悬」，它本出龙门之山，长枝上刺青天；上距峰顶百丈之绝，下临深谷万寻之悬——出身之高、处境之危并写，桐之为桐，本是山中之杰。

　　「初不照光景。终年负霜雪。自顾无羽仪。不愿生曲池」，从来无人照看它，终年背负霜雪；自顾无凤凰之羽仪（凤非梧桐不栖），也不愿生在曲池贵地——孤高自守之志立于负霜抱雪之中。「芬芳本自乏。华实无可施。匠者特留眄。王孙少见之」，芬芳本自缺乏，华实无可施用；匠人却特别留目，王孙少见其面——无用之材，反被匠者青眼，转机由此而生。「分取孤生蘖。徙置北堂陲。宿茎抽晚干。新叶生故枝」，匠者分取孤生的旁蘖，移栽到北堂之陲；宿茎抽出晚干，新叶竟从故枝生出——移栽一段，是全篇的转关：枯桐得迁，故枝新叶，生命重开。「春风一朝至。荣华并如斯」，春风一朝而至，荣华便到了这般地步。

　　下段转为感恩自陈：「自惟良菲薄。君恩徒照灼。顾已非嘉树。空用凭阿阁」，自料实在菲薄，君恩徒然照灼；顾己并非嘉树，空自倚凭阿阁——受恩者的惶恐写得恳切。「愿作清庙琴。为舞双玄鹤。薜荔可为裳。文杏堪作梁」，愿作清庙之琴，供双玄鹤之舞；薜荔可为衣裳，文杏堪作栋梁——愿以全副之材报知遇，宁可碎身为琴、为梁。「勿言草木贱。徒照君末光。末光不徒照。为君含噭咷」，勿说草木低贱，徒然照在君的末光里；末光既不是徒然照我，我便为君含悲而歌（噭咷），「阳柯绿水弦。阴枝苦寒调。厚德非可任。敢不虚其心。若逢阳春至。吐绿照清浔」，阳柯奏绿水之弦，阴枝发苦寒之调；厚德不敢自任，唯虚心以待；若逢阳春，便吐绿照清浔而报之。全篇骚体婉转，桐即士，霜即时，移栽即知遇——沈约一生历三朝而小心翼翼，此诗正是他处世哲学的自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