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戊申灯夕，云间城中作

译文

　　兵灾之余重见元宵，浅寒收了雨，东风又起。城门傍晚时分，金吾传下号令，遍地张设灯市。报道而今依然放夜，任人游玩嬉戏。望着寂寂的街巷，星球灯散乱，经过之处已无歌吹之声。太守传呼之声迢递而来，姑且留连通宵沉醉。香车宝马，火蛾面茧，这些有谁能记得。还有儿童，随口来问太平年间的旧事。无奈我这无情的野老，听得灯会也懒得去看，闭门自去寻睡。

注释

戊申：元代至正二十八年。

灯夕：元宵灯节。

云间：今上海松江。

金吾：执金吾，掌京城戒备。

放夜：开放夜禁。

愔愔：寂静。

星毬：球形灯。

火蛾面茧：元宵灯名与食品。

承平：太平。

野老：乡野老人，作者自称。

　　邵亨贞为元末明初文学家，字复孺，号清溪，华亭人，兵乱之后侨居松江。《水龙吟》此篇题「戊申灯夕，云间城中作」——戊申为洪武元年，新朝之初，重见元宵放灯。词写劫后灯市：城门傍晚，金吾传令张灯，纵人游戏，然而巷陌愔愔，星毬散乱，无歌无吹；太守传呼通宵沈醉，儿童等闲来问「承平遗事」，野老闻灯懒看，闭门寻睡——是一阕以元夕写易代的沉痛之作。

　　起拍「兵余重见元宵，浅寒收雨东风起」，兵火之余重见元宵，浅寒收雨，东风乍起——「兵余」二字劈头压定全词：灯还是旧灯，年月已非旧年月。「城门傍晚，金吾传令，遍张灯市」，傍晚城门，金吾传令，遍张灯市——「金吾不禁夜」的元宵旧典用得郑重，新朝复燃灯火，如旧日重演。「报道而今，依然放夜，纵人游戏」，报说如今依然放夜，纵人游戏，「依然」二字里埋着无限感慨。

　　「望愔愔巷陌，星毬散乱，经行处、无歌吹」，然而放眼巷陌，愔愔少人，星毬（灯）散乱，经行之处无歌无吹——灯市张设了，人气却接不上，劫后的元夕，形似而神非，数语写尽。「太守传呼迢递，谩留连、通宵沈醉」，太守传呼迢迢而来，通宵沈醉留连——官家之乐与民间之荒一照即明；「香车宝马，火蛾面茧，是谁能记」，香车宝马、火蛾（灯）、面茧（人日元宵食物）的承平盛事，还有谁能记？「犹有儿童，等闲来问，承平遗事」，只有儿童，等闲来问承平的遗事——问者不知，答者不忍，两句是全词最痛处。

　　结拍「奈无情野老，闻灯懒看，闭门寻睡」，无奈野老无情，闻灯懒看，闭门寻睡——「无情」实是深情之极：不看不说不叹，一睡避之，亡国之痛遂沉入无言。全调由张灯到无歌、由沈醉到寻睡，处处对照，节庆的表面与历史的底色层层剥开，元人词写易代之痛，此篇当推高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