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槟榔白

译文

　　初夏一夜雨后，霜花般的千苞开放。不嫌茅舍贫寒，清香日日而来。缓步探看小园，嫩白之花纷然蕤葳。膟膋般的气息出于肠胃，琼瑶般的东西自有根荄。一味在紫烟之外，百和之香只取裁于此。呼唤童仆在南园角落，稍采新年所栽。灵芽呈现雀舌之形，枸酱剖开龙胎。何时能带着灵符，历经浩劫昆明之灰。和香一入口中，春风行遍百骸。肺腑中蓄积的瘴腥，固结难被推排。顷刻之间发出轻汗，清飙扫去云霾。豁然开朗胸中之天，寸心之境何等恢恢。云汉无声转动，星斗都昭然回照。天机发动于一门，天籁鸣于九垓。敞开衣襟对着凉风，洒洒然何等痛快。

注释

槟榔白：槟榔花或嫩槟榔。

首夏：初夏。

蕤葳：花叶繁盛貌。

膟膋：肠间脂肪，形容气味。

琼瑶：美玉。

根荄：根。

百和：百和香。

隈：角落。

雀舌：茶芽名，此喻槟榔嫩芽。

枸酱：蒟酱。

昆明灰：昆明池劫灰。

清飙：清风。

九垓：九天。

开襟：敞开衣襟。

　　王佐为明正统、成化间海南大儒，号桐乡，人称「岭南词宗」，与丘濬并称。槟榔白即槟榔树初春抽出的嫩苞（白苞），海南人取以入馔。此诗写初夏雨后槟榔千苞齐绽、采苞烹食的全过程：清香入舍、灵芽雀舌、和香入口、春风百骸，终至豁开胸中、天机一动、天籁鸣于九垓，把一枝食单之物写成通体舒泰的身心之旅，是岭南风物诗中极罕见的长篇。

　　开篇「首夏一夜雨，霜花千苞开。不嫌茅舍贫，清香日日来」，一夜初夏之雨，槟榔千苞如霜花齐绽；此物不嫌茅舍之贫，清香日日自来——「不嫌」二字把花写成知己，物我之情先立。「徐步探小园，嫩白纷蕤葳。膟膋出肠胃，琼瑶有根荄」，徐步探园，嫩白纷然繁茂；剖出如肠肚的嫩苞，竟是琼瑶之质而有根荄——「琼瑶有根荄」最奇：美玉竟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仙凡之界一语打通。

　　中幅写烹食：「灵芽呈雀舌，枸酱剸龙胎」，灵芽呈出雀舌之形，配以枸酱，如剸切龙胎之贵——雀舌、龙胎，茶语与神物并举，一味槟榔白被写成至珍；「和香一入口，春风行百骸」，入口之后，春风行遍百骸——「春风」为全诗之枢：身之畅由此起。继而「肺腑畜瘴腥，固结难推排。顷刻发轻汗，清飙扫云霾」，海南瘴气郁结肺腑，难以推排；一口下去顷刻发汗，如清飙扫尽云霾——食味之为功，竟在祛瘴清身，风物诗的写实之功在此。

　　后幅境界忽开：「豁开胸中天，寸境何恢恢。云汉转无声，星斗皆昭回。天机动一闼，天籁鸣九垓」，胸中天地豁然洞开，寸许之境竟何等恢恢；云汉无声流转，星斗昭回其上；天机一动如启门户，天籁鸣于九垓——嚼一苞而见星汉，通体之畅遂升华为天地之大畅，把食味的极限推向形而上。「开襟当凉风，洒洒何快哉」，收束于开襟当风、洒洒快哉，与宋玉快哉之风遥相唱和。全诗以一道风物小吃写出由物及身、由身及天的三重境界，岭南风物诗有此气魄，足称词宗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