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咏荆轲

译文

　　秦国的情势犹如马后随牛，颠倒失序；政权已归吕氏，不再是嬴家的秦了。上天要加重它的毒害，便借李客卿（李斯）之手来促成。大功告成便志得意满，积下的恶行如同高陵大京。身灭国亡自有其时，姑且静观，看它如何安然行走。沙丘之变一时狼狈，笑声中冠缨都落了满地。燕太子丹不能稍作忍耐，本就称不上万人之英。魏、韩之君瓜分智伯之地，肘足相谋本无声息。为何舍弃已成的谋略，把国家托付给这个狂生。荆轲不值一提，田光老而可惊。燕赵之地多有奇士，可惜啊也只是虚名。杀害其父、幽囚其母，这岂能为天理所容。灭掉秦国的不过三户人家，何况我还有数十座城。高渐离虽然未曾伤及对方，阶下的执戟之士却已围住营垒。直到今天，天下之人还怜悯燕国，希望它成功。放下书卷长叹一声，可见这千古以来的同情之情。

注释

马后牛：谓马在牛后，颠倒失序，喻秦之衰乱。

吕氏：指吕不韦一系。

嬴：秦之姓。

厚其毒：加重其毒害。

假手：借他人之手。

李客卿：李斯，曾任客卿，佐秦并天下。

志自满：志得意满。

陵京：高陵与高丘，喻其高积。

灭身：身死国灭。

会有时：自有其时。

徐观：慢慢观察。

沙丘：地名，秦始皇崩于沙丘。

狼狈：困顿窘迫。

笑落冠与缨：谓失态而冠缨落地。

太子：燕太子丹。

不少忍：不能稍加忍耐。

顾：本来、却。

万人英：万人之中的英杰。

魏韩裂智伯：谓魏、韩与赵共灭智伯而分其地。

肘足：肘与足相接，喻暗中相谋、不露声色。

胡为：为何。

成谋：已定的谋略。

托国：把国家大事相托。

狂生：狂放之人，指荆轲。

不足说：不值一提。

田子：田光，荐荆轲于燕太子丹后自刎。

老可惊：老而令人惊叹。

奇士：非凡之士。

虚名：徒有其名。

杀父囚其母：指秦始皇（一说吕政）幽囚其母、杀戮与己相关之人等事。

天庭：天理、天意。

亡秦只三户：用楚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语。

况我数十城：何况我还有数十城，谓燕之力未可轻。

渐离：高渐离，荆轲之友，后以筑击秦始皇未中。

陛戟（bì jǐ）：宫殿阶下执戟的卫士。

加：加于。

周营：一说指周地之营垒，谓戒备森严。

愍（mǐn）：怜悯。

欲其成：希望它成功。

废书：放下书卷。

太息：长叹。

千古情：千古以来共有的同情。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北宋文学家，官至翰林学士、礼部尚书，晚岁屡遭贬谪，有《东坡七集》。此诗为和陶渊明《咏荆轲》之作，属其晚年「和陶诗」系列。诗中论秦之兴亡、荆轲之成败，谓秦以暴虐速亡、燕丹不忍而托国狂生，感慨奇士虚名、兴亡有数，末以「废书一太息」作结，借咏史以抒胸中块垒，具体作年当在诗人晚年贬谪期间。

此诗为和陶咏史之作，三十句一气贯下，以秦之兴亡为纲，于史事中寓议论，笔力雄肆而思致深沉。开篇「秦如马后牛，吕氏非复嬴」二句，一出即以「马后牛」之奇喻写秦之失序，把盛极而衰的根由一笔点破；接以「天欲厚其毒，假手李客卿」，谓秦之酷烈乃天意假手于李斯，议论高屋建瓴，非寻常咏史可比。

中段「功成志自满」至「笑落冠与缨」，写秦由满而倾、由盛而崩，「积恶如陵京」以高陵大京状其恶之累积，「沙丘一狼狈」以崩于沙丘之狼狈收之，一扬一抑，史事如在目前。以下转论燕丹与荆轲，「太子不少忍，顾非万人英」直斥其不忍小忿，「胡为弃成谋，托国此狂生」痛惜其托国非人，两联议论峭拔，正是东坡以议论入诗的本色。

更以「燕赵多奇士，惜哉亦虚名」一句扫尽古今豪谈，胆识过人；「亡秦只三户，况我数十城」复从势理上申说燕之未可轻。末段归到「至今天下人，愍燕欲其成」，以「废书一太息，可见千古情」收束，把史论归结为人情之常，感慨深长。全诗如史如论，气势磅礴而脉络分明，是苏轼和陶诗中的沉雄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