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三首 其三

译文

　　往事不要追思，追思便多悲怆。来事不要相迎，相迎已自惆怅。不如兀然枯坐，不如塌然安卧。饭来即开口吃，睡来即合眼眠。这两件事最关切身，安寝之外加餐添饭。忘怀任凭行止，委命听从修短。更若兴致来时，狂歌一曲，酒饮一盏。

注释

悲怆：悲伤。

相迎：预先迎接，谓思虑未来。

兀然：浑然无知貌。

塌然：颓然放倒貌。

二事：指食与睡。

委命：听凭命运。

修短：寿命的长短。

盏：浅而小的杯子。

　　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号香山居士，中岁以后浸淫佛理，诗多乐天知命之谈。此首与《有感》前二首相承，发挥不追往事、不迎来境的「委顺」之旨，食睡之外唯余狂歌一盏，正是其晚年闲适诗的典型面目。当是大和、开成间居洛时所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这是白居易晚年委顺哲学的完整表述，四段层层放下，语如白话而理如阶石。首段「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来事勿相迎，相迎已惆怅」，把人生的两端——过去与未来——一并放下：追思则悲怆，相迎则惆怅，四个四字句如关门两扇，先把心的来路去路都关了。

次段便剩下当下最朴素的两大事：「不如兀然坐，不如塌然卧。食来即开口，睡来即合眼。」兀然、塌然，是身体全然放松的姿态；开口、合眼，是生命最本然的动作。四个「不如」与「即」字连用，把生活的节奏降到呼吸的节奏。第三段点出所以然：「二事最关身，安寝加餐饭。忘怀任行止，委命随修短。」食与睡是最关切身之事，其余行止一任忘怀，寿修寿短一凭天命——「委命」二字是其学佛与知足合流的宗旨所在。

末段忽然翻身，「更若有兴来，狂歌酒一盏」：放下万缘之后，兴来仍要狂歌一盏。全诗若止于食睡，便是枯槁；此一盏酒、一狂歌，把委顺写成了洒脱而非认输，香山晚年诗的神采正在这一笔。语愈淡，意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