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曲

译文

　　西风吹动云，云化作雨，云翻雨覆自古如此。鹍鸡筋做的弦弹出断肠之声，弦上依稀是这般话语。女娲也难以补全那有情之天，我穿着白夹衣寻芳，追忆少年。草色蓬茸迷漫了楚地郊野，橹声鸦轧渡过湘川。川上黄莺啼于杨柳院落，相逢时还记得初见的模样。明镜交相辉映，花枝低垂；翠帘掩映着她朝霞般的面容。玳瑁梁上的乳燕哪里知道愁，春梦盈盈像水一样柔。九品珠光争着要代替明月，五铢衣太薄经不住秋凉。玲珑的雪藕、抽理的冰茧，日日描画双眉较量深浅。不要让小别减了清欢，任凭羲和的车轮如电飞闪。耿耿的彗星侵犯紫微垣，巨鱼击浪使天池翻腾。仓皇之间忽然动了请缨之志，身着戎装、腰佩宝剑投奔军门。军门的晓角催促着征骑，鸳鸯枕上凝着红泪。密密立下深誓、啮臂为盟，海枯石烂也不相抛弃。鸾飘凤泊令人苦苦伤神，繁花已三度换了浓春。对着盾鼻磨墨草檄，劳烦青鸟传信；霜冷雕戈，思念玉人。玉人对影自怜眉黛的妩媚，瑶琴一曲悲歌《金缕》。落絮游蜂都自有情，独坐抚弄韶华，心意无主。银灯夹道何等辉耀，宝马香车载着宓妃出嫁。决绝的新词传向岭表，沙场血战几时能归。峄阳的孤桐半生半死，缥缈的秋心寄托在纤指上。曲罢，帘前月色如霜，呜咽着请你听那陇头流水。

注释

鹍弦：以鹍鸡筋所制琵琶弦。

雨覆云翻：喻人事反复。

断肠声：伤心之音。

灵娲：女娲，炼石补天。

有情天：有情之天，反用补天典。

白袷：白色夹衣，少年之服。

蒙茸：蓬松纷乱。

楚甸：楚地郊野。

鸦轧：橹声。

川上：河上。

明镜交辉：喻两心相照。

花亚枝：花枝低垂。

朝霞面：面容如朝霞。

玳梁：玳瑁装饰的屋梁。

乳燕：雏燕。

九品珠光：宝珠的光辉。

五铢衣：极轻之衣。

雪藕：洁白的藕。

缫冰茧：抽理冰洁的蚕丝。

双蛾：双眉。

羲轮：日车，太阳。

欃枪：彗星，古以为兵乱之兆。

紫垣：紫微垣，帝座所在，喻朝廷。

巨鱼击浪：喻世乱动荡。

请缨：投军报国。

军门：军营之门。

晓角：拂晓的号角。

征骑：出征之马。

啮臂盟：咬臂出血为誓，喻深盟。

海枯石烂：喻誓不相弃。

鸾飘凤泊：喻情侣分离。

繁花三度：谓时经三年。

盾鼻：盾牌之鼻，古于其上磨墨草檄。

青鸟：传信使者。

雕戈：刻饰之戈。

眉妩：眉之妩媚。

金缕：曲名《金缕衣》。

落絮游蜂：飘落之絮、飞舞之蜂。

韶华：美好年华。

银灯夹道：灯烛夹路。

宓妃：洛水女神，此喻美人出阁。

岭表：五岭以南。

沙场：战场。

峄阳孤桐：《禹贡》峄阳孤桐，可为琴瑟。

秋心：愁心。

陇头水：即《陇头流水》，古乐府写边塞悲凉之曲。

　　约作于近现代，作者感时伤事之作。李冰若，湖南人，近代诗人、学者。此诗以「西风曲」名篇，前段写少年绮情与闺中眷恋，中段突起战乱、请缨投军，末段写沙场未归、玉人独悲，盖即乱离时事的折光，融儿女之情与家国之痛于一篇，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为七言歌行，以「西风」起兴，借「雨覆云翻」定下聚散无常的基调。「西风吹云云作雨」一开便是古今兴亡与儿女离合交融的笔意，鹍弦断肠、弦上如语，先立起全诗的音乐性。自「灵娲难补有情天」以下数段铺叙寻芳、初逢、春梦、小别，笔笔绮丽，是它的「情」部。

「耿耿欃枪犯紫垣」一句陡转，以彗星犯垣、巨鱼击浪写兵乱骤起，遂有「仓皇忽动请缨志，戎装佩剑投军门」的转关，词情由儿女一变而为征戍。「鸳鸯枕上凝红泪」「黑磨盾鼻劳青鸟」「霜冷雕戈念玉人」处处以沙场与闺阁对照，啮臂深盟与海枯石烂之语尤见深情，缠绵与悲慨交互而出。

结处「银灯夹道何辉辉」遥接旧日繁华，「沙场血战几时归」一问苍凉；末以「峄阳孤桐半生死，缥渺秋心托纤指」转写琴声，收在「曲罢帘前月似霜，呜咽君听陇头水」，以《陇头水》边曲作结，一场悲欢尽付呜咽。全篇由绮入悲、由情入乱，流转似歌行，是近人旧体中饶有才情之作。

通篇以「西风」为引，以「陇头水」为收，中间自情而乱、自乱而悲，章法如乐府之递转。前段以「灵娲」「羲轮」写绮情，中段以「欃枪」「请缨」写兵乱，后段以「盾鼻」「雕戈」写征戍，转接处全以叠字、对句为之，故虽长而不散。近人旧体长篇往往失于堆砌，此篇独能一气贯注，是才情过人处。